无边的黑暗中,李素裳觉得自己有一点死了。
也感觉不到具体是哪里是伤口所在的地方,只是整个身体都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按在了一片虚无的底部。
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每一次试图睁开眼睛都以失败告终。
眼前一幅幅画面划过,都是李素裳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认识的人。
她看见自己小时候在漠北上练剑,师父程凌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纠正她的招式。
那是她最讨厌的环节,因为不苟言笑的程凌霜从来不会夸人,只会一遍一遍地说“不对”“重来”“手再抬高”。
可现在回想起来,连师父那张冷淡的脸都变得让人怀念了。
还有赤鸢师祖,自己和她在天穹峰进行了绝世一战,明明觉得那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可时间已经过去五百年之久了。
然后是母亲秦素衣,还有自己那个严格的父亲李绅……
最后,李素裳意识中的画面定格在了某位金发男子的脸上。
罗刹人。
他救过自己的命,把自己从明明必死的结局中救了下来,还让自己见识到了五百年后的世界。
呵,自己还没能还清那家伙的人情呢。
李素裳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太虚一派乃至神州江湖的规矩,有恩必报,她还没报恩呢,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要是就这么死掉的话,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作为神州的天才,屈指可数的拥有剑心,能够使用太虚剑神之人,李素裳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不甘。
自己才刚刚在这个崭新的时代苏醒,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五百年后的世界,也没来得及把那些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不想死啊。
事实上,李素裳算是多虑了。
伏幽捅她那几剑的时候,主要的目的是恐吓,并没有伤及要害。
多多少少学过点医术和生物,伏幽的劈斩和突刺避开了那些重要的器官。
李素裳看着血流了不少,实际上都是些皮肉伤。
毕竟伏幽还打算等到日后,让符华亲自去决定李素裳的未来,要是现在就把人弄死了,那可就亏大了。
所以虽然伏幽连捅数剑,但对李素裳造成的实质性伤害甚至比不上心理上的创伤。
拥有S级女武神实力的人可没那么脆弱,只要不是要害部位,挨几剑根本无关痛痒。
而真正让李素裳陷入昏迷的,与其说是伤口,不如说是被那个深不可测的“师叔”单方面恐吓之后产生的巨大冲击。
于是,在确保了对方死不了之后,伏幽直接随手召唤了一只崩坏兽,打算把李素裳扔回柯洛斯滕,看看能不能再帮奥托多拖一点时间。
毕竟奥托能多拖一会儿,自己的时间同样能宽裕起来。
那只崩坏兽忠实地执行了伏幽的命令,背负着昏迷的李素裳向柯洛斯滕的方向稳步前进。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可在快要抵达柯洛斯滕的时候,异变陡生。
可怜的崩坏兽一路上兢兢业业,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寸劲拳给轰成了碎片。
(崩坏兽:只要能……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符华正在环绕全球,进行对最近频发的崩坏事件的清理。
自从进入逆熵之后,她的日常任务就变成了在全球范围内追踪崩坏能反应,将那些零零散散冒出来的崩坏兽一一肃清。
这份工作枯燥而漫长,但符华做得很认真,几千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都快要成为本能了。
顺手消灭了那只崩坏兽之后,符华注意到崩坏兽的残骸中滚落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女,双目紧闭,身上有好几道伤口,衣服上沾满了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符华注意到少女还有呼吸存在,她又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少女的伤势虽然看着吓人,但没有一处是致命的。
简单的查看之后,符华微微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涌起一个疑问——
为什么崩坏兽的身上会有一个人?
但眼下没有时间深究,少女还活着,这就够了。
心性仁厚的符华没有再犹豫,暂停了一下自己打击崩坏的计划,带着李素裳找了一处最近的住所,开始照料这位“陌生”的伤者。
她没能认出这个栗发少女就是自己的徒孙。
第二次大崩坏时过度使用羽渡尘的后遗症至今仍在,符华那些本就因为被太虚七徒背刺而所剩无几的记忆,如今更是几乎尽数丢失。
看着李素裳的脸,符华只觉得隐隐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
“……”
李素裳从昏迷中醒来,缓缓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眼前的事物才逐渐清晰起来。
头顶是一方陌生的天花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馒头香味,还有某种腌菜特有的气息。
艰难地转过头去,李素裳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旁是一道朦朦胧胧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正在吃什么东西,动作斯文。
“你醒了?”
似乎注意到了身边少女的转醒,符华转过头,咽下了最后一点夹着春不老的白面馒头。
腮帮子微微鼓着,符华咀嚼的动作因为发现李素裳醒了而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
“要来一点吗?”
符华非常友好地指向一旁敞开的包裹。
包裹就搁在床边的矮桌上,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罐伏幽送的春不老——
全都是符华为自己准备的干粮,出门在外,还是神州老家的这些东西最吃得惯。
虽说如今的躯体是由崩坏利用纯崩坏能凝聚的,根本就不需要食物的摄,但数千年如一日养成的习惯,根本没那么容易扭转。
早起练武,一日三餐,这些早就习以为常的日常节奏,就算身体不再需要,符华也改不掉。
每到饭点,符华还是会习惯性地拿出馒头和春不老,认认真真地吃完一顿。
而且在所剩无几的记忆里,仿佛总有两道让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每天要好好吃饭来着。
不过,那两道面容都看不清的身影,到底是谁……
是苍玄和丹朱吗?
可自己已经记不得她们的模样了。
就连她们的名字,都是伏幽告诉自己的。
再度拿起一只馒头往嘴里塞,符华只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自己究竟失去了多少东西?
“不用了……谢谢……”
迷迷瞪瞪之间,毫无食欲的李素裳下意识地婉拒了一声。
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只觉得浑身酸软,胃里翻江倒海,一点吃东西的念头都没有。
无意识地偏过头,李素裳的视线从那个包裹上移开,随即看清了符华的容貌:
灰色的头发,熟悉的五官,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平静而澄澈,正温和地看着她。
“!”
李素裳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