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照常进行。皇帝虽然醒了,但神女有言在先,他需要静养,不能受惊扰。所以早朝暂由煜王代理,但以“监国”的名义,而非摄政。
早朝的时辰还未到,可今日来得早的大臣比往日多了将近一倍。
有人三五成群聚在廊下低声交谈,有人独自站在角落里。
这一夜,谁都没睡踏实。
太子失踪了。
皇上醒了,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煜王死而复生,一夜之间以监国之名代理朝政。
而那位神女,就住在乾清宫西侧的澄心阁里,据说每日早晚会去探视皇上一回,其余时间门窗紧闭,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在这时,台阶下方又走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兵部侍郎李光庭,后面跟着礼部主事和工部郎中,三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李大人。”沈直率先迎上去,“您今日脸色也不太好,可是昨夜又熬夜批折子了?”
李光庭摆了摆手,“沈大人说笑了,我这把年纪,哪还熬得动夜,只是心里不踏实,索性早些过来。”
沈直闻言,先是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侧过身,朝李光庭的方向靠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李大人您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昨儿夜里,我听到一点风声,弄得我也心里不踏实,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风声?”
“下官听说,太子殿下那位所谓的神女,根本不是为太子降下的。是太子殿下趁着她某次闭关受损,法力未复之际,强行把她控制在东宫偏院里,又以重兵围困,声称是奉天承运、迎娶神女为妃。”
李光庭没有立刻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分明是在等沈直继续说下去。
“李大人,您想想,若太子殿下当真是神女所选,那神女为何要在成婚当日挣脱离开?又为何径直去了乾清宫,救了皇上?”
“今日早朝,太子殿下连个人影都没有,这要是心里没鬼,何至于连面都不敢露?”
李光庭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沈直见状,语气又放缓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为对方着想的腔调,
“李大人,下官是觉得,有些事,早一些看清,总比晚一些强。若太子殿下当真是逆天而行、囚禁神女,那这可不是什么党争倾轧,这是冒犯天威,遭天谴的事。”
“李大人您在兵部多年,见多识广,自然比下官看得明白。下官就是多句嘴,您听听便是。”
“不过现在想想也有道理,太子殿下若真的问心无愧,怎么会一直都不出现,反倒是煜王殿下,今日敢光明正大地站在这太和殿上,倒像是心里有底。”
沈直见李光庭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赶紧趁热打铁又往前凑了半步,“李大人,下官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话也不藏着掖着。这局面如今已经明朗了,太子殿下若真有后手,昨夜就该动手了。可他没有。”
“那剩下的路,该怎么走,咱们心里都该有数了。”
李光庭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前方右侧太子政党的那群人,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向沈直,“沈大人这话,是说给下官听的?”
沈直笑了笑,“下官是说给听得懂的人听的,毕竟现在局势那么混乱,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但毕竟我也是要保命的,李大人,时辰快到了,先进殿吧。”
说完,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光庭进去之后并没有像前段日子一样走向太子党群聚的那一侧,目光在那几道熟悉的背影,像是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侧过身,朝甬道另一侧走去。
那边站着的是几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中立派官员,见李光庭走过来,几人皆是一怔。
这位兵部侍郎素来不偏不倚,往日里最是谨慎,从不轻易在公开场合主动与谁走近,但前段日子却和太子党的人走得很近,此刻他竟越过太子党那些旧识,径直朝他们走来,倒有几分意外。
“李大人。”其中一位率先拱手,“您今日来得早。”
李光庭回了一礼,在几人中间站定,语气平淡,“夜里没睡好,睡不着便早些过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陆陆续续地醒来了几回。
头一回是在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陆远之守在榻边,陆远之没有追问,只是用小银勺一点点喂进他嘴里。皇帝喝了几口,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三回是在第三日午后。这一次,皇帝醒来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了一些,他仍旧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喉咙里只能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单音。
陆远之每日早晚各请一次脉,药方换了两回,第三回便定了下来,不再改动。他对黄媛媛说,皇上的毒势已经稳住了,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黄媛媛听了也只是点了点头。
皇帝能不能活,她心里有数。
太子依旧没有出现。
庄宁每日差人在京城各处巡查一遍,可太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踪迹都查不到。他那些旧部也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上书请安,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更没有人跳出来质疑煜王的监国之位。
事情太平静了。
水太静了。静得不像话。
一个在东宫经营了十几年的人,一朝失势,怎么可能连个替他喊冤的都没有?要么是树倒猢狲散,要么是那些猴子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什么东西发生。
第四日傍晚,萧昭煜来了澄心阁。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纸,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换。
“神仙姐姐。周先生那边的图纸,出来了。”
黄媛媛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卷纸上,
“这么快?”
“那天你把那个叫枪的东西交给我后,我亲自连夜送去城外。前日周先生看了一整日,今晨便回了信,说大部分都能做出来。我午后出城去了一趟,拿到了这个。”
萧昭煜将纸卷放在桌面上,解开麻绳,将纸张在桌上缓缓展开,用镇纸压住两侧,摊平。
黄媛媛站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去。
图纸上每一个零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图纸的左侧画着整件武器的全貌,右侧则是分解后的各个部件,连尺寸,角度,衔接方式都标注得极为详尽。
旁边还有周文远用小楷批注的几行字,写着“此处可优化”“此弹簧以百炼铁锻制最宜”“卡榫误差不可超过半毫”之类的细致说明。
黄媛媛看着图纸上的内容,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是忍不住被周文远的能力给惊叹道。
她手里的那把枪,是直接从现代带过来的。发射原理,击发结构,弹道逻辑,全都不是这个时代能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
可周文远仅凭一把实物,花了三天时间拆解,研究,测绘,就硬生生把它还原成了这个时代能理解和制造的图纸。
这已经不是“改良”了。
这是一次跨越了近千年的技术反哺,是一个生活在火器还停留在火铳初期的时代的人,靠着对一把异世武器的反复琢磨,自己摸索出了她都没有预料到的理解深度。
“不错,不需要再改了,直接照着这个做就行。”
“那神仙姐姐的意思是,可以着手赶制了?”
“可以。但你记住,图纸一定要分散开。每一个工匠只拿到自己的那一部分零件图纸,谁都不知道自己在造的是什么。等到最后组装的时候,你亲自把东西送去给周先生。”
萧昭煜点了点头,“明白了,当初已经按照神仙姐姐的要求,找了六七个工匠了。”
“可靠吗?”
“可靠。他们是庄宁从军中带出来的老人,跟了庄宁好些年,嘴严得很。而且周先生还叮嘱过,说在造这个东西的时候,若有废料,一定不能留在各自的手中,必须集中销毁。”
“就按你说的办。你跟周先生商量着来,怎么稳妥怎么来。我不在的时候,这些事你一样能做主。”
萧昭煜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神仙姐姐,我先回去了。庄宁那边还等着我安排人手,今日先把分工定下来,明日便开始备料。”
“去吧。”
看着萧昭煜离开的背影,黄媛媛又不禁感慨,当初在京城那场大狱里将周文远救出来,她不过是觉得这人是个可塑之才,留下他未必无用。
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比她预想的还要值当得多。若不是他,这幅图纸绝不可能在三天之内就落到她手里。
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宿主大人,你说周先生真能造出枪来吗?”
“图纸都画出来了,能不能造出来,就看工匠的手艺了。”
“简直不敢想象,宿主大人,你竟然要在古代批量制造枪。”
“其实我也没敢想,当初听闻周文远善于设计,也是去碰碰运气,但没想到真的能画出这个图纸出来。”
那幅图纸让黄媛媛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说明周文远已经掌握了那件武器核心结构的要领。只要工匠的手艺过关,用不了多久,萧昭煜手里便会多了一张真正的底牌。
她必须做好太子回来搅局的准备。
而周文远手中那把尚未造出的枪,或许会成为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
图纸送出去后的第三日,萧昭煜收到了周文远从城外递来的密信:第一支已成,请殿下亲验。
萧昭煜看完信便将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站在窗前静了片刻,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兴奋,又有几分忐忑。
神仙姐姐说的那种东西,真能在这个时代做出来吗?图纸上那些精细的零件,当真能被工匠的手一一复现?
很快庄宁就去周文远那里将制造好的枪取了过来,萧昭煜也不敢耽搁,立刻抱着木箱就跑去了神仙姐姐那里。
“这么快就送来了?”
萧昭煜将木箱搁在石桌上,掀开箱盖的动作连带着呼吸都轻了不少。
箱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粗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件泛着乌沉光泽的铁器。和神仙姐姐之前给他展示的那把形态相似,但细看之下又有许多不同。
萧昭煜伸手,握住那把枪的握柄,将其从绒布上取了出来。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沉甸甸地压在掌心,触感冰凉而坚实。
“周先生说,这铁料是用百炼法反复折叠锻打了七次的,虽然比神仙姐姐那把重了些,但胜在结实耐用,不会炸膛。”
萧昭煜将枪翻转过来,指着枪管下方一处细小的凹槽,“这里周先生还加了一道卡榫,说是便于拆卸清理。他试过几次,已经确认不会在击发时松动。”
黄媛媛接过那把枪,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确实比她那把要沉将近一倍,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冶铁工艺和材料限制,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她举起枪,透过枪管朝天空看了一眼,确认膛线清晰规整,又拉开枪膛,检查了击发结构。
“确实不错。周先生的手艺,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萧昭煜听到神仙姐姐如此肯定,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实处。
“那神仙姐姐,我们试试?”
“你拿火药了吗?”
庄宁连忙将那沉甸甸的布袋搁在石桌边,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分装好的几小包火药和铅丸。
“带了,周先生一并送来的。火药是按照神仙姐姐上次给的配方配的,铅丸也是周先生自己铸的,庄宁在城外试过,说威力不小。”
黄媛媛将枪递还给萧昭煜,“那你来。这是你的武器,第一发,该由你开。”
萧昭煜接过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件乌沉的铁器,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黄媛媛的指导下装填火药,塞入铅丸,用通条压实,将击锤扳开。
“瞄准那棵槐树,从分叉处往上一尺的位置。稳住手臂,扣动扳机的时候不要猛扣,要均匀地往后压。”
萧昭煜按照黄媛媛的指导调整了姿势,双手握枪,右臂伸直,左掌托住握柄底部,将枪口对准了院外那棵老槐树。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尽可能让手臂稳定下来。
然后,缓缓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比方才更加沉稳的闷响在院内炸开,枪口喷出一团白烟。
树干上,分叉处往上大约一尺的位置,多了一个焦黑的小孔。
庄宁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完全被吓到了,“这威力也太大了。这一下要是打在人的身上,哪里还有活路?这就是所谓的神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