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小风偶尔吹来,穿过洞口,拂过姑娘的发梢。
秋楸坐在洞口附近,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双腿微并,双手搭在膝上。
她的姿态保持着一种半坐半卧的放松,身体微微侧倾,头偏向一侧,长发如墨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睡着了。
五天来,她没有合过眼。
神识始终笼罩着周围数百丈的范围,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的睡颜很美,没有了平日里那层清冷的疏离感,没有了面对外人时的端庄和矜持,只有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纯粹的、属于少女的柔软。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脸颊微微泛着红晕,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娇艳。
空气中,弥漫着姑娘身上淡淡的体香。
而黄清璃,正躺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头枕着一块用衣袍包裹的石头,身上盖着秋楸的外袍。
他已经昏迷了五天。
但在他的梦境中,却是另一番情景。
梦中的他,正在被一只大蛇追杀。
那蛇大得离谱,体长足有二十丈,身躯粗壮如同千年古木的树干,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它的头部巨大如同蛟龙,头顶有微微凸起的肉瘤;它的眼睛呈暗金色,竖瞳如针,冰冷而无情,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猎物。
半蛟蛇。
介于蛇与蛟之间的妖兽,体内流淌着稀薄的蛟龙血脉,虽然远不及真正的蛟龙那般强大,但对于化真境的修士来说,已经是极为恐怖的对手。
梦中的清璃,正在拼命逃窜。
可怕的是,梦中的自己,不是这条大蛇妖的对手。
打不过,只能跑!
一条巨大的蛇头从地下冲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他吞下!
然后——
黄清璃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弹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握成拳头,十指紧扣,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和后背全都是冷汗,将衣袍都浸湿了一片。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他呆呆地望着洞顶,望着那些镶嵌在岩壁上的夜明珠,望着那柔和的白色光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是梦。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心跳渐渐恢复正常,眼中的恐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疲惫。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然后缓缓坐起身来。
山洞不大,只有数丈见方,洞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洞口不大,可以看到外面朦胧的星光和隐约的山影。
原来,秋楸在他昏迷时,又带着他寻了个山洞落脚。
他的目光在洞中扫了一圈,很快便落在了不远处。
姑娘正侧躺在那里,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微微蜷缩,双手交叠在身前,睡得正沉。
她的外袍盖在了他的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在山洞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此刻,她正在离他不远处侧躺着,显然是睡着了。
但山洞中弥漫着姑娘身上淡淡的体香,还是让清璃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然后将神识探入储物袋中。
五五正处在储物袋中,蜷缩在长青树的树根旁,小眼睛闭着,小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黄清璃一传音,便将它惊醒了。
“谁!”
五五猛地睁开眼,小身体弹了一下,差点从长青树树根上滚下来。
它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满是惊恐,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被人突然叫醒。
然后它看清了,是黄清璃的神识。
“大老哥!”
它的声音在少年的脑海中响起:“你醒了!”
“嗯。”
黄清璃在心中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我昏多久了?”
五五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道:“呃,差不多五天吧!”
五天!
黄清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想到那一场幻境竟然让他昏了五天之久。
他与五五在心中交谈着,一问一答,五五一一作答,小脸上满是认真。
突然,五五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大老哥……”它拉长了声音,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表情:“你知道那姑娘在你昏倒的时候是怎么看着你的吗?”
五五的语气中满是八卦的兴奋,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快来问我快来问我”的姿态。
黄清璃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等着五五继续说。
“那眼神啊,啧啧!”
它这话,让黄清璃心中有些悸动。
他的心跳又快了,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干嘛?”他在心中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意:“难道她对我做了什么?”
五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做了什么倒不至于,但她看你的时候,脸红得像滴血!”
它说得很夸张,小脸上满是“本小哥没有夸大其词”的笃定。
“真的,大老哥,本小哥发誓!你昏倒那几天,那姑娘就一直守着你,那脸上的红晕,啧啧!”
它这话让清璃心中一颤,头脑一时宕机了!
他无法想象,那个清冷如霜、疏离如月的秋楸,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姑娘,脸红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五五见他这样,用一种“我懂你”的语气开口了,小脸上满是过来人的老成。
“大老哥,这姑娘对你肯定有意思的,好机会啊!”它的语气中满是怂恿,小爪子比比划划,像是在给他出谋划策。
“你想想,你与她待在一起的时候,那气氛那么暧昧。你若不下手,以后她若与别人跑了,有你后悔的了!”
它说得头头是道,小脸上满是“金玉良言”的自信。
黄清璃被五五这一说,一时哑口无言。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而五五还在说着,小嘴吧啦吧啦地不停:“你想啊,大老哥,你这么缺心眼,要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姑娘长得好看,性格又好,修为也不低,对你还有意思……”
“好了。”
黄清璃立刻出声打断了它,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莫要说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要调息一阵。”
五五被他打断,也不恼,只是笑嘻嘻地“哦”了一声。
“行行行……”它拖长了声音,语气中满是一种“本小哥什么都懂”的意味深长。
然后,它真的安静了下来,蜷缩在长青树的树根旁,小眼睛半闭着,不再说话。
但它的嘴角,弯着一个狡黠的弧度。
周遭安静了下来。
山洞中,只剩下少年和姑娘均匀的呼吸声。
黄清璃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将那些悸动的心跳平复。
他打正坐直,双腿盘起,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流回丹田。
空气中,只剩下他运转法力的韵律,以及姑娘身上飘散的淡淡馨香。
……
他的灵力运转,隐隐约约变得有些诡异。
那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轨迹,与平时有些不同。
它不是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运行,而是时而快,时而慢,时而顺着经脉,时而逆着经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的意味。
隐约之间,有一丝血色在他的灵力中浮现。
那血色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它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液,如同干涸的朱砂,在青色的灵力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诡异。
他的灵力运转中,还带着一丝暴戾。
那暴戾不是情绪上的,而是力量本身的属性。
它不像清璃剑剑气那般凌厉而纯粹,也不像气血之焰那般炽热而刚猛,而是一种更加阴暗的、更加狂躁的、带着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难道是在修炼中出现了岔子,要走火入魔?
没有!
他只是陷入了一种深层的内观状态,在领悟着某种功法。
那功法的力量太过陌生,太过诡异,与他一贯修炼的功法截然不同,所以灵力的运转才会出现那种异样的变化。
那丝血色和暴戾,只是功法的属性使然,并不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在领悟,至于在领悟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数个时辰过去了。
秋楸已经醒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清冷而深邃,如同山间的幽潭,如同深秋的夜空。
刚从沉睡中醒来,眼中还带着一丝朦胧和慵懒。
她看到黄清璃正坐在不远处,闭着眼,面容平静,周身灵光流转,正在潜心修炼。
她没有去打扰他,只是轻轻坐起身来,自己也在不远处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开始静心打坐。
山洞安静无比。
仅有两道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如同潮汐,如同心跳。
两种截然不同的韵律,在这小小的山洞中交织、重叠、共鸣,如同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不分彼此。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打扰谁。
只是静静地,各自修炼着,各自吐纳着,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和功法之中。
而在这片静谧之外,在这片广阔的秘境之中,在那些看不到的角落里,其他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月隐天扉开启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十年。
五十年来,这片秘境中就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此等天人体内世界化成的天地秘境,其广袤无垠,其机缘无数,其危险无处不在。
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天材地宝,每一座山峰都可能孕育着绝世灵药,每一条溪流都可能流淌着灵泉玉液。
想要机缘,便只有不停地战。战妖兽,战修士,战天地之威。
各处地区,各种修士都在为机缘而争斗。
有人为了一株灵药大打出手,有人为了一枚丹药生死相搏,有人为了一条灵脉结成联盟,又为了分赃不均反目成仇。
密林中、山巅上、溪谷里、平原上,到处都有灵光闪烁,到处都有法宝轰鸣,到处都有鲜血飞溅。
有人在斗法中突破,有人在争夺中陨落,有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机缘,有人带着遗憾和不甘死去。
这就是修仙界。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没有公平,只有强弱。
而在那小小的山洞中,在那片远离纷争的静谧之地,少年和姑娘依然静静地坐着,各自修炼着,各自吐纳着。
他们是这秘境中的异类。
不与人为敌,不与兽相争,只是默默地走着,默默地找着,默默地守着彼此。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机缘。
不是那些天材地宝,不是那些功法法宝,而是,遇到了彼此。
夜明珠柔和。
山洞中,两个人,两道呼吸,一种默契,安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