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平台上,一片狼藉。
巨大的神杨灵花被拔走后,原地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坑洞,那是根茎曾经扎根的地方。
坑洞的边缘参差不齐,粗糙的木质纤维从断裂处裸露出来,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棕黄色光泽。
坑洞的周围,散落着无数暗淡的晶石碎片,近三百颗之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如同一层灰色的薄雪。
少年站在坑洞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晶石碎片,心中一阵肉疼。
三百颗森林晶。
他库存的一半。
那些晶石每一颗都来之不易,是当初在地球时的白鼎秘境里辛辛苦苦搜刮来的。
每一颗都蕴含着精纯的生命之力,是疗伤、恢复、修炼的绝佳资源。
现在,它们全都化作了灰白色的碎片,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石。
心疼啊……
但他很快又释然了。
神杨灵花的价值,远非三百颗森林晶可比。
那朵花上的灵液可以安定神魂,助他突破真一境;花中蕴含的仙气,一缕便可以让天人境强者恢复伤势;花身更是可以用于炼制仙身分身,是天人境强者梦寐以求的至宝。
这样的宝物,即便自己不用,也可以等价贡献给地球华夏官方。
以七四九局的资源和手段,一定会给出一个公道的价格。
换来的功勋和资源,或许可以换取一架不错的智能战机,那种能够穿越时空隧道、在星海中自由穿梭的高科技产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那些暗淡的晶石碎片随手扫到一边,不再去看。
做完一切,他拍拍手,像是结束了一项繁重的工作。
“五小哥,回了。”他轻声说道。
五五应了一声,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没入少年腰间的储物袋中,消失不见。
少年最后看了一眼树冠平台,看了一眼那个深深的坑洞,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晶石碎片,然后驾起遁光,朝着地面飞去。
青色遁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穿过云雾,穿过枝叶,穿过那层层叠叠的枝干,朝着谷地的方向而去。
……
落地之时,他看到了让他微微一怔的景象。
秋楸正手持双刀立于地上。
墨樱双月在她手中泛着淡粉色的流光,一正一反,一前一后,刀尖微微下垂,刀身上的血迹顺着刃纹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衣袍上有几处被撕裂的痕迹,但她的身形依然挺拔,目光依然清冷。
她的身前,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尸体。
那蜘蛛足有七尺高大,通体灰白,八只修长如刃的长足已经被全部斩断,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
断口处流出乳白色的液体,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蜘蛛的身体瘫在地上,腹部的复杂纹路已经暗淡无光,八只猩红色的眼睛也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几个空洞的黑窟窿。
周遭全是泛着银晕的蛛丝,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都笼罩其中。
那些蛛丝极细,极韧,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如同月光编织的绸缎。
蛛丝上沾着露珠,晶莹剔透,折射出七彩的光泽。
显然是战斗所留。
少年落地后,立即走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几分惊讶:“秋长老,你这是……遇袭了?”
他的目光从秋楸身上扫过,确认她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才微微松了口气。
秋楸将法宝全都收了起来,墨樱双月化作两道品红色的光芒没入她袖中,雪玉链缩成一条银白色的细链缠回她的手腕,灵禾护生铃也静静地悬浮在她身侧。
她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清冷而平淡,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值一提”的轻描淡写:“一只低阶的银丝幻网蛛罢了,练兄不必担心。”
她说得很轻,很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周围的战场,那些被斩断的长足,那些被撕裂的蛛丝,那些被法术轰出的坑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斗并不像她说的那般轻松。
少年听闻,心中若有所思。
“银丝幻网蛛……”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在七四九局的资料库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以灵力为食的蛛兽,行动敏捷,攻击诡异,能够吐出粘性极强的蛛丝,将猎物缠绕至死,实力虽然不算太高,但极为难缠,尤其是那些蛛丝,低阶修士一旦被其缠上,便难以脱身。
他的眼神闪烁,瞄了一眼那只蜘蛛尸体。
“据说其体内的蛛丝价值不菲……”他在心中暗暗想着。
银丝幻网蛛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它的肉,不是它的甲壳,而是它体内的丝腺,那些丝腺中储存着未吐出的蛛丝原液,经过提炼和炼制,可以做成不错的丝网类法宝,此类法宝质地坚韧,轻便柔软,既可以用于困敌,也可以用于防御,甚至可以用来炼制护甲。
这一念头仅在心中一闪而过,他并没有表露出来。
他的目光从蜘蛛尸体上移开,落在秋楸身上,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
“秋长老,此蛛妖尸你有何打算?”他问这话,是想试探一下姑娘的态度。若她不要,他就可以占这个便宜了。
秋楸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她的目光在那只巨大的蜘蛛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少年,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此尸乃妖兽,练兄如此问,难道是此妖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那意思很清楚——你是不是知道这蜘蛛有什么值钱的地方?
此话听到少年耳中,他明白了姑娘的意思,她不知道这种蜘蛛的价值,也不了解它的用途,她在等他的回答。
少年的眼眸闪烁了几下,却并无过多明显的表情变化,让人无法发现他在想什么。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自然:“秋长老多虑了。此蛛妖乃是秋长老所杀,如此之大的身躯,必定是会有某些较大的价值。”
他先肯定了蜘蛛的价值,然后话锋一转:“若不要,使其曝尸荒野多有可惜。”
他说得很含蓄,没有直接说“我要”,也没有说“你应该留着”,只是表达了一种“可惜”的态度,把选择权留给了秋楸。
秋楸似乎听出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练兄出此言,难道此蛛尸有什么令练兄垂涎之物?”她的话说得很直接,语气中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意味。
少年没想到对方竟能隐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看来这位姑娘,并不是那种只知修炼、不谙世事的修士,心思细腻,观察敏锐,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隐含的信息。
他急中生智,三分真,七分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下只是觉得,此蛛妖体型之大,必然会有些值得取走的物体罢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物体,也没有说他要来何用。
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值得取走的物体”,把话题保持在一个模糊的、安全的范围内。
秋楸闻言,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小女子对此蛛妖所知甚少,不敢轻易取走。”
她顿了顿,目光从蜘蛛尸体上移开,落在少年脸上:“若练兄有所用处,不如便将其收走。”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半分不舍,也没有半分勉强。
少年见她看穿了自己的意图,也不再多做推辞。他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如此,便多谢秋长老了!”
他走上前,右手一挥,一道青光从掌心涌出,笼罩了那只巨大的蜘蛛尸体,青光闪过,蜘蛛尸体从原地消失,被收入了储物袋中。
那些被斩断的长足,也被他一一收起。散落的蛛丝,他也收集了一些泛着银晕的丝线,虽然是已经吐出的,但依然有一定的价值。
秋楸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她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忙碌地收拾战场,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光芒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少年收拾完毕,拍了拍手,走回秋楸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那棵巨大的古树。
沉默了片刻。
秋楸开口了,声音清冷而悦耳,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练兄去往了树端如此长的时间,可有何收获?”
她的目光从古树上移开,落在少年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少年几乎是不带思索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别提了”的无奈。
“树端之上并无什么。”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失望:“不过只是些平地,再无其他。可惜了,没有任何机缘。”
他说这话时,表情真切,眼神中还带着一丝遗憾和失落,仿佛真的在树端上白跑了一趟,白白浪费了时间和精力。
全是假的,但胜在表情真切,语气自然,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可不想什么都说出来,神杨灵花那样的宝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不信任秋楸,而是这种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秋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说的真假,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既如此,那便罢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淡淡的释然,仿佛在说“没有就没有吧,不必强求”。
信了?
看起来许是信了!
两人回望了一下那棵巨大的古树。
它依然矗立在天地之间,树干粗壮如山,枝桠横空如苍龙盘云,树冠遮天蔽日,在星空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云海依然弥漫在它的腰际,星光依然从它的枝叶间洒落,它与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少年知道,它的顶端,曾经有一朵五丈之巨的绿金花。
那朵花,现在在他的储物袋里。
两人转身,离开了大树。
他们没有催动遁光,只是普普通通地走着。
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衣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发丝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谷地的边缘,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大山的深处;路的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和幽深的灌木丛;远处是层峦叠嶂,山峰连绵,在星光的照耀下如同墨色的剪影。
没有目的地前行。
只是在大山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也许会遇到新的机缘,也许会遇到新的危险,也许只是这样默默地走着,什么也不会发生。
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沙沙,沙沙。
如同时间的脚步,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