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分,阴阳始判,三界列位,万灵循道。自鸿蒙开辟以来,有大圣者名曰齐天,本是花果山水帘洞中一石猴,因感天真之气而化形,拜菩提祖师门下,得授大品天仙诀,习七十二般变化,腾筋斗云一跃十万八千里,搅乱蟠桃会,反出南天门,大闹天宫,惊动三清四御、五老十洲。后被如来佛祖以无上法力镇压于五行山下,历经五百春秋,待唐僧西行取经,方得解脱,护法证道,终成“斗战胜佛”。
然则佛门有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纵使金身正果,亦难逃轮回之劫。昔年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议三界大势,忧妖氛将起,魔根未断,恐未来劫数再临,天下苍生涂炭。遂定下一大局——令斗战胜佛转世凡尘,历三生三世情缘逆天之苦,以磨其心志,炼其性灵,待机缘成熟,觉迷归真,重掌定海神珍,平定妖劫,终结佛道之争。
此乃天机隐秘,非圣莫知。今时正值黄昏大陆,夜色如墨染天边,月华似银洒人间。苍莽四野,万籁俱寂,唯见一座红瓦白墙的院落静卧林间,古木参天,银杏巍峨,枝叶扶疏,影动如龙蛇游走。树下设玉案一张,案上置绿玉古筝,其音清越,可通幽冥。
此时,西海三公主跪坐案前,头戴金冠,翎羽轻颤,眉目低垂,凤眸含光,凝视那古筝不语。她本是北极紫微大帝座下护法神女,曾受命守护西海安宁,千年前因一念慈悲,救下一缕残魂,却不料那魂正是真武大帝转世之灵。彼时二人共抗北冥妖潮,生死相依,终因逆天改命而遭天罚,神魂俱灭。然其情未断,因果未了,今世再逢,竟又与此间风云息息相关。
但见碧裙曳地,肤若凝脂,清丽绝俗,恍如出水芙蓉,不染尘埃。她指尖轻抚琴弦,尚未拨动,忽闻远处犬吠数声,破空而来,其音急促,似警非警,似惧非惧。公主秀眉微蹙,心中顿生感应,暗忖:“此风来得蹊跷,非自然之息,必有外客临门。”
正思量间,忽有一缕筝音自她指下迸发,清旷悠远,绕树回旋,空灵寂寥,直入云霄。恰在此刻,树冠之巅一道白影凌虚而立,月儿仙子脚踏枝梢,衣袂飘飞,宛如广寒降世。她手持玉箫,朱唇轻启,箫声应和筝音,如泣如诉,宛若银河倒泻,星河低语。
只听箫音婉转,吟出一支小令:
> “渔灯暗,客梦回。
一声声滴人心碎。
孤舟五更家万里,
是离人几行清泪。”
歌声未歇,厨房门口蹲着一人,正是拉弥亚。她系着粗布围裙,一头雪发高挽,绿玉发夹映月生辉,面容俏丽,火光照面,笑意盈盈。身前红泥小炉火焰跳跃,青铜掐丝茶壶滚水翻腾,翠绿茶叶随韵律起伏,清香弥漫,沁人心脾。
三人音律合一,筝、箫、歌三声交融,浑然天成,仿佛天地为之屏息,星辰为之停转。此等妙音,非人间所有,实乃仙乐遗响,可摄魂魄,动鬼神。
然天道无常,往往于极静之中藏大动。忽有一阵怪风袭来,树叶翻涌如浪,犬吠骤急,似有凶兆临近。西海三公主纤指一颤,筝音戛然而止,一道激昂之调划破长夜,惊起飞鸟无数。
月儿与拉弥亚皆惊,箫歌俱停。月儿抬眼望去,只见公主星目半闭,睫毛轻抖,玉指按弦微颤,似有所察。须臾,美目陡睁,目光如电,直射院外篱笆深处,那一片月光照不到的墙角阴影。
“有人。”她低声言道。
话音未落,月儿已运仙目神通,但见黑暗如幕,却被无形之力缓缓拨开,显露出两道人影。前者黑衣如墨,虎眉星目,面庞刚毅,刀削斧凿般分明,沧桑满布却柔情似水,静静注视院中三人,嘴角浮现淡淡笑意。后者相貌堂堂,气度非凡,可惜面色苍白如纸,神情呆滞,双目无神,恍若梦游。
拉弥亚见状,脱口惊呼:“至尊玉!”
一声呼唤,如春雷炸响,震动心神。原来此人正是她们日夜思念之人——至尊玉!
世人不知,这至尊玉本非寻常人物,实乃孙悟空转世之身。当年斗战胜佛功成圆满,本当永驻西方极乐,奈何宿愿未尽,情劫未消,被如来与玉帝联手打入轮回,历三生三世。
第一世,他化身为真武大帝,护佑西海三公主对抗北冥妖王,最终神魂俱灭,血染沧海;
第二世,他显出二郎真君真身,剜心换命,借杨戬之躯重入轮回,只为寻那一缕旧识之魂;
第三世,他堕入凡尘,成为江湖风流公子,斧头帮帮主,游戏人间,醉卧花楼,直至某日月下独饮,忽忆前世记忆——金箍棒碎、花果山焚、菩提祖师叹息:“汝心未死,大道可期。”
自此觉醒齐天大圣之识,持定海神珍剑(即如意金箍棒所化),踏上修仙之路。修《多心经》以明心见性,练大品天仙诀以返本还元,驾筋斗云纵横三界,施七十二变破妄除迷。
如今乱世再临,倭鬼横行,窃据东瀛,祭邪神、炼血阵、屠城灭国,欲引九幽之煞气破封印,开启洪荒魔门。神佛缄默,不敢轻动,盖因当年布局之人亦被困因果之中,唯有至尊玉这一线生机,可破此局。
而此刻,他终于归来。
夜风拂面,带来阵阵凉意。至尊玉紧了紧身上衣袍,望着眼前炉火点点,茶香袅袅,不禁微微一笑,缓步走入院中。身后太白金星茫然跟随,状若痴傻。
“你回来了?”月儿声音轻颤,美目含泪,万千言语,终化作一句问候。
“回来了。”至尊玉洒然一笑,目光落在玉案古筝之上,俯身欲弹。岂料指下一触,琴弦骤鸣,尖锐刺耳,几只夜鸟惊飞而去。
他不由苦笑:“多年不擅此道,手生矣。”
西海三公主见状娇笑:“你何时变得如此风雅?莫不是在九天学了琴棋书画?”
一句话说得三人皆笑,气氛顿松。
至尊玉正欲答话,忽听拉弥亚惊叫:“太白金星?”
众人皆怔。至尊玉回首一看,方忆起身边尚有此人——昔日仙界六月政变发起者,执掌天庭文衡,位高权重,如今却形同废人。
于是略述九天之事:原来太白金星因反对佛道合谋压制妖族,触怒高层,遭秘密镇压,神魂受损,贬谪边荒。至尊玉途经其地,见其虽残犹坚,一念仁慈,将其带回。
“没想到他会落到这般田地。”拉弥亚叹息,“世事无常,盛衰有时。”
至尊玉点头不语。忽见月儿与三公主皆蹙眉望向太白金星,神色异样。
问曰:“何故如此?”
月儿摇头,欲言又止。
三公主则传音入密:“我看此人并非真失心智。其伤虽重,然内心有一股极强意志支撑。此术乃我从倭鬼太阳女神处偷学而来,类乎读心之法。”
至尊玉闻言凛然。须知读心之术极为玄奥,非大神通者不能施展。他当即运起神识,探入太白金星体内。
但见其心猿虚弱不堪,形如三四岁孩童,毛发俱全,已是真神境界之征兆。更奇者,心猿双目竟微微开启一线——此乃灵神将入大罗金仙之兆!
《道德经》有云:“知常曰明,守柔曰强。”至尊玉心中震动:此人看似形销骨立,实则内蕴雷霆,或藏惊天之秘!
细察之下,发现其五脏归位,经脉已有神气流转,虽微弱却生生不息。依常理,此伤需千年方可复原;然天道难测,或有机缘顿悟,亦未可知。
“罢了。”至尊玉暗叹,“纵有野心,今已形同废人,不足为患。”
然心底深处,却隐隐不安。正如《金刚经》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眼前之人,究竟是真是假?是醒是梦?
正当沉思之际,忽闻空中鹤唳一声,一朵祥云自南而来。云端立一老者,鹤发童颜,手持拂尘,朗声道:
“至尊玉,尔既归焉,可知劫数已启?倭鬼祭血阵于富士山巅,欲引九幽黄泉之气破封印,届时百鬼夜行,万妖重生,三界浩劫再临!”
至尊玉仰首问道:“敢问尊者何人?”
老者叹曰:“吾乃赤脚大仙也。奉元始天尊之命,特来传讯:唯有汝能止此灾厄。因汝乃齐天大圣转世,身负定海神珍,心藏《多心经》真义,手持大品天仙诀,足踏筋斗云,可上穷碧落下黄泉,破妄成真。”
言毕,云散仙隐,唯余清风一轮。
院中众人皆肃然。
至尊玉默然良久,忽抬头望月,轻诵《心经》一句:
>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随即转身,对三女道:“我不能再耽于此处。天下苍生,系于一线。我虽凡胎俗骨,然既承齐天之志,当行斗战之事。”
西海三公主含泪点头:“我们等你回来。”
月儿轻声道:“记得带上玉箫,路上寂寞时,可吹一曲《渔灯暗》。”
拉弥亚递上热茶:“喝了这杯茶,再走也不迟。”
至尊玉接过,一饮而尽,茶香入腑,暖意盈胸。他将茶盏放下,拱手作别,纵身一跃,驾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冲破夜幕,直奔东方而去。
是夜,星河璀璨,月色如水。
院中炉火未熄,筝静箫眠。
唯有那一句“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清泪”,仍在风中轻轻回荡,似诉不尽的牵挂,亦似预告一场即将席卷三界的风暴。
——正是:
**觉迷归真唯此路,
一念成佛或入魔。
定海神珍今再举,
齐天大圣渡劫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