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的手指还搭在桌角,袖口沾着一点灰。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铜炉里剩下的香灰轻轻跳了一下。他没动,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屋外的槐树忽然晃了下。
一道人影踩着树枝跃下,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她穿一身暗红衣裳,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走动时叮当响。但她落地那刻,铃声戛然而止。
软鞭像蛇一样甩出,缠住吴用腰间的玉佩,猛地一扯。
玉佩离身的瞬间,吴用睁开了眼。
他没起身,也没叫人,只是慢慢把手从桌边收回来,塞进袖子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冷铁——那是他夜里常戴的青铜面具,藏在袖底。
“三十两。”他说。
那人影站在灯影边缘,没答话。
吴用歪了歪头,像是刚看清来人,“哦,是春姑娘?你这鞭子一抽,把我这玉佩拿走了,值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女人冷笑一声,“你还在装。”
她抬起手,软鞭一抖,玉佩在空中晃了晃,“梁山结义,七兄弟同刻此玉。你说它值多少?”
吴用咧嘴笑了,“原来是个老物件。早说嘛,我还能给你个好价。”
他伸手去掏荷包,动作慢吞吞的。
女人盯着他,眼神冷了下来。她突然侧身,鞭梢横扫,三枚细钉被打落在地。钉尖泛着蓝光,砸在青砖上冒出白烟,地面被蚀出几个小坑。
“神龙教的毒镖,”她说,“你不躲?”
吴用摊手,“躲什么?我又没得罪人。”
“乐安公主要见你。”女人把玉佩收进怀里,“今夜就走。”
吴用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补服上的灰,“公主相召,我不去不行啊。可这大半夜的,连顶轿子都没有,让我走着去?”
“你若怕黑,我可以带你。”女人退后一步,手按在鞭柄上,“但别耍花样。我知道你昨夜烧了一张纸,写了八个字:‘武松罢职,民心可用’。你以为没人看见?”
吴用脸上的笑没变,“哦?那你看出我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你在推一个人上来。”她盯着他,“武松复职了,但你还缺一把刀。”
吴用点头,“聪明。”
他转身走向书房角落,拉开一块木板。后面是一道窄门,通向地下密道。他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点亮。
“走吧。”他说。
女人没动,“你不怕这是个局?”
“怕。”吴用举着灯,火光照着他半边脸,“但我更怕不去。公主要是等急了,说不定真把我这县令给免了。到时候我上哪儿收租子去?”
女人终于动了。她跟在他身后进了密道,脚步轻得像猫。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潮湿,偶尔有水滴落。吴用提着灯走在前面,背影微胖,走路有点晃。女人紧随其后,手一直没离开鞭柄。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石阶。
“快到了。”吴用说。
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停步。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声。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极轻微,但从上方传下来,正对着他们头顶。
吴用没抬头,反而低头看了看脚边。
地上有一道细缝,几乎看不出来。他记得这里原本没有这道缝。
他抬脚,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女人也察觉了。她的鞭子已经滑到掌心,随时能出手。
上面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清楚。有人在挪动一块石板。
吴用忽然笑了,“看来公主府不太欢迎我啊。”
女人冷冷道:“不是公主的人。”
她猛地跃起,软鞭甩向头顶。鞭梢勾住石壁凸起,借力翻身而上。她的身体贴在墙边,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短管,对准上方缝隙。
吴用站在下面,举着灯,照着她的背影。
“你要是死了,我可不救。”
“不用你救。”女人说完,手指一压。
一道银线射出,打在石缝边缘。几粒黑色粉末落下,碰到地面立刻冒烟。
“唐门毒砂。”她低声说,“有人想堵死这条路。”
吴用点点头,“看来不止公主想见我。”
上面没了动静。
女人缓缓落地,鞭子收回腰间,“我们得换路。”
“换不了。”吴用指着石阶上方,“这是唯一入口。其他通道都塌了。你要么冲上去,要么回去。”
女人盯着他,“你早知道?”
“猜的。”吴用把灯往前照了照,“但我赌他们不敢现在动手。公主还在等我。”
他迈步继续往上。
女人没拦他。她跟在后面,手始终按在鞭上。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两个孔,一个送信,一个窥视。吴用伸手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探出头,看了眼吴用,又看向女人。女人点头,小太监才开门。
门外是片竹林。月光穿过叶子洒在地上,斑驳一片。
吴用走出来,抖了抖补服,“下次能不能换个舒服点的地方见?这地道走得我腿疼。”
没人回答他。
竹林深处亮着灯。一座小院立在坡上,门口站着四个黑衣女子,手里拿着长剑。
女人走到吴用前面,“跟我来。”
他们穿过竹林,踏上石径。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
院子门口,女人停下,“你一个人进去。”
吴用问:“不能带灯?”
“里面有人点灯。”
他把油灯递给女人,整了整衣冠,抬脚迈进院子。
正厅灯火通明。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主位上,穿月白绣金襦裙,发间插着一支玉簪。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看。
吴用进门就作揖,“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女子抬头,笑了笑,“吴大人来了。坐吧。”
吴用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深夜召见,有何要事?”
女子合上书,“你让武松复职了。”
“百姓请愿,朝廷批复,跟我没关系。”
“你烧的那张纸,写着‘民心可用’。”
吴用摇头,“公主听错了,那是‘民情难测’。”
女子没拆穿他。她轻轻敲了下桌面,“我要你办一件事。”
“您说。”
“西厂最近在查一个案子,牵扯到户部账目。我想让你把账本弄出来。”
吴用皱眉,“西厂归魏忠贤管。我一个县令,碰那东西会被撕碎的。”
“你可以。”女子看着他,“你昨夜焚香静坐,一直到天亮。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
吴用沉默了几秒,“那我需要帮手。”
“春三十娘子归你调遣。”女子说,“她是神龙教右护法,也会告诉你该去哪儿找账本。”
吴用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
他站起身,“那我先回去准备。明天还得上衙点卯,耽误不得。”
女子笑了,“你还是这样,总想着当个老实官。”
吴用也笑,“我不当老实官,谁给我发俸禄?”
他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女子忽然开口:“你的玉佩,我让人还你。”
吴用回头,“不必了。既然她拿了,就当是……聘礼吧。”
女子没说话。
吴用走出院子,重新进入竹林。
春三十娘子还在原地等他。
“走?”她问。
“走。”吴用点头。
两人沿着石径往回走。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他们重新进入密道。
走到一半,吴用忽然停下。
“刚才上面那块活动石板,”他说,“是你的人做的记号?”
女人摇头,“不是我。”
吴用眯起眼,“那就还有第三个人知道这条路。”
他加快脚步。
女人紧跟其后。
他们走到密道出口时,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吴用捡起来打开。
上面写着:徐韬家昨夜失火,账房烧毁。
他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走快点。”他对女人说。
两人推开密道门,回到县令府书房。
吴用刚踏进去,就听见外面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停在府门外,骑手翻身下马,大声喊:“紧急公文!西厂特使即刻抵达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