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刮着,裹着寒意撞在玻璃上,像谁在暗处低低呜咽。楚君坐在办公桌前,眉头拧成一团疙瘩,心里翻来覆去盘算着:热哈提这事,闹得太难看,影响坏透了,必须严肃处理。不光要让热哈提记牢教训,更得给全镇干部敲个响钟,让每个人都清楚,当了领导干部,就得管住自己,半点松懈、半点侥幸都不能有。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倒了杯热水,喝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压下了几分心里的烦躁。可这份平静没持续几秒,烦心事又涌了上来:热哈提的纪律处分得尽快落实,如日古丽的情绪得慢慢安抚,还有阿尔汗那边,也得好好疏导。哪一件都不能马虎,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闹出新的乱子,把事情推到更难收拾的地步。
下午,楚君让人把热哈提叫到了办公室。此刻的热哈提,模样狼狈得不成样子:脸上贴了好几块创可贴,手臂上划着几道浅浅的血痕,脖子上还有几道深印子,一看就是打架留下的。他头埋得低低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楚君身上瞟,身上的衣服沾着灰尘,皱巴巴的,哪里还有半分副镇长的样子。
楚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笑憋了回去,板起脸,语气严肃地开了口:“热哈提,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德行!像话吗?哪有一点副镇长的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脸上全是伤,跟从战场上逃下来的似的。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该怎么看我们镇的干部?”
热哈提依旧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楚书记,我错了……”
“错了?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楚君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严肃,“你是领导干部,本该以身作则,干干净净做事,给老百姓做好榜样。可你呢?大过年的,不在家陪老婆孩子,反倒在办公室和女同事扯不清,你还没离婚,就和如日古丽纠缠在一起,这既是严重违反干部纪律,更是丢了社会道德,影响坏到骨子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失望,“之前我不止一次提醒你,要管好自己,廉洁自律,别在小问题上栽跟头,别因为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前途,毁了自己的家。你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说绝对不会出问题,结果呢?这才多久,你就闹出来这么大的乱子,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更何况,出了事之后,你不想着怎么弥补过错,反倒在办公室和你老婆大打出手,把办公室弄得乱七八糟,动静大得整个办公楼都听见了,你说影响有多坏?你自己好好想想!”楚君越说越气,声音也跟着拔高,“要是你现在是单身,这事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可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是我们镇的副镇长!你这么做,不光丢了你自己的脸,还往我们镇政府脸上抹黑,老百姓怎么看我们?还怎么信任我们?”
热哈提被骂得抬不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急切地看着楚君:“楚书记,我知道错了,我马上跟阿尔汗离婚!如日古丽说了,只要我一离婚,她就跟我结婚,到时候一切就都好了。”
“简直是胡说八道!”楚君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叫你来,是让你琢磨离婚的?就你这理解能力,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副镇长的!我明确告诉你,你要是敢现在提离婚,就立刻向镇人代会递交辞职报告,这个副镇长你也别干了!我绝对不允许我的治下,有你这样家里外两头乱搞,不顾纪律、不顾道德、不顾家庭的干部!”
热哈提被楚君的吼声吓了一哆嗦,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连忙摆着手辩解:“楚书记,是我理解错了,我没说清楚!我保证,我不离婚,绝对不离婚,我跟如日古丽彻底断干净,求你别让我辞职,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定好好反省,一定改!”
楚君看着他那副悔恨交加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稍稍压了压,语气也缓和了一些:“现在,你必须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好好写一份检讨书,把自己的错一条条写清楚,认认真真反省,不许有半点敷衍,不许有一丝隐瞒。另外,你从现在开始回家休息,春节值班也不用来了,好好在家陪着老婆孩子,好好想想,作为一名领导干部,你肩上扛的是什么责任,该怎么以身作则,给老百姓树立一个好榜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自己的糊涂,给政府形象添这么大的麻烦。”
“等春节假期结束,你带着你的深刻反思和切实可行的改正措施回来上班,到时候我再根据你的反省情况,给你作出相应的纪律处分。记住,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敢犯类似的错,我绝不姑息,直接提请镇人代会罢免你的职务,让你回家种地去!”
热哈提连忙点头,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语气诚恳得近乎哀求:“楚书记,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反省,一定认真写检讨书,一定改正错误,绝对不会再让你失望,绝对不会再给镇政府抹黑!”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齐博脸色慌张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楚书记,不好了,不好了!如日古丽在宿舍门口摔倒了,一直躺在地上起不来,看着伤得挺重!”
楚君立刻问道:“一直起不来,你们怎么不扶一把?”
齐博急急忙忙解释:“我们本来想扶的,可刚一靠近,如日古丽就大喊大叫,说浑身疼得厉害,不让任何人碰她。李主任过来了,说不清楚她的伤情,不让我们随便动,她已经回办公室给镇医院打电话了。”
楚君心里一紧,立马站起身:“走,赶紧过去看看!”
热哈提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慌张和担忧,脚步踉跄地跟在楚君和齐博身后,快步走出了办公室。三人一路疾行,很快就赶到了办公楼对面的单人宿舍区——这里是镇政府单身干部的住处,如日古丽就住在这里。
远远望去,如日古丽仰面躺在宿舍门口的地上,双眼紧闭,嘴里不停地呻吟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冷汗,浑身微微抽搐,看着痛苦极了。她身下是一大片光滑的冰面,冰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格外扎眼。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住宿舍的干部,大家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交头接耳,没人敢上前搀扶——谁都不知道她伤在了哪里,生怕贸然动手,会加重她的伤势。
楚君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如日古丽的状况,又抬头看了看宿舍门口到她摔倒的地方——那是一段小小的下坡路,不算陡,可奇怪的是,别的地方都没有冰,唯独宿舍门口这一小片,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滑得能照出人影。
现在是二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气温低到零下十几度,往地上泼一盆水,用不了几分钟就能冻成冰。而且这几天是春节,按照当地的习俗,维吾尔族姑娘出门都会盛装打扮,高跟鞋是必不可少的——那鞋跟又细又尖,踩在冰面上,根本站不稳,摔倒也是必然的。
楚君的眼神沉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冰面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泼的水,就是要让如日古丽摔倒。能做出这种事的,不用想也知道,大概率是阿尔汗——她昨天刚和热哈提、如日古丽闹得不可开交,心里肯定憋着一股气,想要报复如日古丽。
就在这时,计生办的李银秀从旁边一间宿舍走了出来,看到楚君等人,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楚君看了她一眼,故意板起脸,语气严厉地批评道:“李主任,你们这些住宿舍的,个人素质也得提一提!用完的洗脚水、洗脸水,就不能往远一点的地方倒?非要倒在宿舍门口?你看看,路面冻成这样,把人都摔伤了,真要是出了大问题,谁能担得起责任?”
楚君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试探李银秀——他看得出来,李银秀大概率看到了什么,只是碍于情面,不敢主动说出来,用批评的方式,或许能让她说出实情。
李银秀一听,立马急了,连忙摆着手解释:“楚书记,您误会我了,我没有往门口倒水啊!我们住宿舍的,谁也不会这么做。这大冬天的,往门口倒水冻成冰,我们自己出门也容易摔倒,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害怕:“楚书记,我跟您说实话,这水不是我们倒的,是有人故意泼的,我亲眼看到的。”
李银秀的话,印证了楚君的猜测,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谁这么没公德心,故意往这里泼 water?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李银秀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凑到楚君耳边,小声说道:“是热哈提书记的老婆,阿尔汗。今天早上,她就来这儿了,在如日古丽宿舍门口骂了好一阵子,然后端了一盆水,往门口泼了一次;中午吃过午饭,她又来了,又骂了半天,再泼了一盆水。这两盆水泼下去,天又这么冷,很快就冻成了冰,路面滑得不行,如果古丽一出门,肯定会摔倒的。”
楚君顺着李银秀的目光,看向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热哈提,语气冷得像冰:“热哈提,你看看,这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犯了错,连累了两个女人,把你老婆逼得做出这种极端的事,你说,你对得起谁?”
热哈提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愧疚和自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楚君的语气沉重,“你现在就去把你老婆阿尔汗叫过来,立刻,马上,我在办公室等你们,我倒要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热哈提不敢有半点犹豫,连忙点头,转身就快步跑了出去,那背影狼狈不堪,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
楚君转过头,看向李银秀:“你给镇卫生院打电话了,他们的救护车什么时候能到?”
李银秀面有难色,无奈地说:“楚书记,不行啊,镇卫生院今天太忙了,他们就一辆救护车,正在村里接一个重病号,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让我们自己把人送过去。”
楚君皱紧眉头,心里越发着急——如日古丽躺在地上,呻吟声越来越弱,看起来伤得极重,根本耽误不起。他当机立断,说道:“行,齐镇长,你赶紧去把皮卡车开过来,我们几个人一起把她抬上车;李主任,都是女同志,你亲自送她去卫生院,到了之后,安排镇里的女同志轮流值守,照顾好病人。”
“好!”李银秀立刻应声,齐博也转身,快步往停车场跑去。
楚君又看向旁边的李银秀和几个住宿舍的干部,说道:“麻烦你们过来搭把手,小心点,别碰伤她,我们一起把她抬到车上。”
“好的,楚书记。”几人连忙应声,围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楚君的指挥下,慢慢扶起如日古丽,轻轻托着她的身体——如日古丽的身体很轻,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嘴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显然是疼到了极点。
没一会儿,齐博就把皮卡车开了过来,稳稳停在宿舍门口。几人小心翼翼地把如日古丽抬到车后座,李银秀紧跟着上车,坐在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胳膊,生怕她颠簸受伤。计生办的两个工作人员也上了车,随时准备帮忙。
楚君走到驾驶室旁,叮嘱道:“齐镇长,开车慢一点,病人经不起颠簸,一定要安全送到。”
齐博点点头,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皮卡车缓缓驶离,在雪后的街道上留下两道车辙,渐渐远去。
楚君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眉头依旧拧得紧紧的,心里并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