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稳稳停在中午一点半。外面的大雪没停,鹅毛似的雪片裹着寒风,把西尼尔大桥裹得严严实实。现场的工作人员忙了一上午,连口热饭没吃、一口热水没喝,个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色又红又僵,眼神里满是疲惫。楚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急——他清楚,再这么硬扛,大家身体迟早要垮,后续的善后工作更没法推进,当即打定主意,提议先吃顿简单的工作餐。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吾守尔县长身边,语气诚恳又急切:“吾守尔县长,到饭点了,大家忙活一上午,都快顶不住了。我建议先简单吃个工作餐,吃完立刻回来研究下一步处置方案。现在正是春节前,稳定是第一位,不能再衍生出新的矛盾,也不能让大家累倒在岗位上。”
吾守尔县长扫了一圈现场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耷拉着脑袋、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脸色缓和了不少,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简单吃一口,速战速决,吃完马上回来开会。春节在即,大局不能乱,善后工作不能停。”
楚君连忙点头,转身就找齐博,让他联系附近的餐馆准备工作餐,反复叮嘱,一定要简单、快捷,务必让每个人都能吃上热饭、喝上热水。风雪还在刮,大桥上的警戒线被吹得哗啦响,楚君站在雪地里,望着路基下狼藉的事故现场,心里清楚,这场善后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楚君开车在前面领路,吾守尔一行人手握方向盘,跟在后面往亚尔酒店赶。刚到酒店门口,就看见曲卫东在前台站着,早就等在那儿了——他提前跟酒店打了招呼,备了两桌工作餐,四菜一汤,主食是米饭和馒头,连酒都没敢备。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喝酒?用餐时,一桌子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空气沉得能压死人。毕竟这是一起五条人命的特大事故,在场的每一位领导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谁都清楚,这事到最后肯定要有人被问责,至于谁会是那个倒霉蛋,没人敢想。
楚君也没心思吃饭,扒了几口米饭就放下筷子,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反复盘算着后续的每一件事。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工作只会更难:死者家属的安抚要到位,不能出半点差错;事故原因要查彻底,不能有任何遗漏;善后赔偿要协调好,得让家属满意。哪一件没做好,都可能引发更大的麻烦,尤其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此刻肯定被悲痛冲昏了头,一旦安抚不到位,上访闹事都是有可能的。
吃完饭,众人马不停蹄地回到镇政府会议室。刚坐下没多久,县交警队队长就拿着勘察报告,急匆匆跑了进来。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是那么凝重,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全神贯注地等着他汇报。
交警队队长握着勘查报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沉重:“根据我们的现场勘察,再结合司机的供述、死者家属的陈述和目击者的证词,初步判断这起事故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司机疲劳驾驶,二是行人违章在马路上长时间逗留。”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司机在事故发生前,在家打了一整夜麻将,一刻都没休息,身体和精神都熬到了极限,反应慢得很,遇到突发情况根本来不及反应,这是事故的主要原因,他要负主要责任。引发事故的那一家四口,大年三十晚上在汉族朋友家聚会,狂欢了一整夜,过桥的时候还处于兴奋状态,脑子昏昏沉沉的,戴着随身听,在桥上长时间逗留、听歌跳舞,这是另一个重要原因,他们负次要责任。”
能歌善舞本是好事,可不分场合,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中巴车撞到两个人后,司机慌了神,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下子就摇了起来,撞在大桥护栏上被弹了回去。这时候中巴车已经过了大桥,因为车身一个劲摇晃,最后冲下了路基,整个车子翻了一圈。车上十多个乘客里,有七八个人被甩了出来,中巴车翻滚的时候,又把其中三个人碾压至死。加上桥上被直接撞倒的一对母子,一共造成五人死亡。”
交警队队长补充道:“我们还发现,这辆中巴车上有十个人系了安全带,这十个人都只是受了点轻伤;而被甩出来的七八个人,全都没系安全带,不是死就是重伤。目前,中巴车司机已经被我们控制,正在接受进一步调查,我们会尽快查明全部情况,依法处理相关责任人。”
吾守尔县长听完汇报,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跳了起来,他脸色铁青,语气严厉:“这起事故的教训太惨痛了,让人揪心!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好好反思,举一反三,绝对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紧接着,吾守尔县长明确了具体要求:“交通局立刻组织人手,对全县的道路交通安全隐患进行全面排查,尤其是桥梁、路口、急转弯、陡坡这些容易出事故的地方,要多装警示标识,加强巡逻监管,把隐患彻底清除,不能再出现类似的问题。公安局要加大对交通违法的查处力度,特别是疲劳驾驶、酒驾、超速、超载、不系安全带、行人违章横穿马路这些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发现一起、严惩一起,形成震慑,让司机和群众都不敢心存侥幸。”
“另外,各乡镇、各部门要加强群众的交通安全教育,利用广播、电视、宣传栏这些渠道,多宣传交通安全知识,让群众增强安全意识和自我保护能力,自觉遵守交通规则,养成文明出行的习惯。”
吾守尔县长最后看向楚君,加重了语气:“亚尔镇政府牵头做好事故善后,安抚好死者家属的情绪,协调好赔偿的事宜,确保事态稳定,不能出现任何不稳定因素。楚书记,这事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处理好。”
楚君连忙点头,语气坚定:“请县长放心,我们一定按您的要求,全力以赴做好各项工作,把事故善后处理到位,把安全隐患排查干净,把交通安全宣传到位,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对不让事态扩大。”
会议结束后,楚君和齐博一起送走了吾守尔县长,还有县政府调查组、县交警队的工作人员。回到镇政府办公楼,楚君一眼就看见曲卫东在值班,忽然想起早上曲卫东说要汇报两件事,刚才因为车祸太紧急,把另一件事忘了,便走了过去,问道:“曲主任,你早上说要汇报两件事,还有一件是什么?”
曲卫东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脸上满是惊讶——他没想到,楚君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还能记着他说的话。他赶紧说道:“楚书记,我这就给您汇报,这事也挺棘手的。”
楚君和齐博回到办公室,齐博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起,总算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两人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齐博心有余悸地说:“楚书记,幸好你想得周到,我刚把司机藏好,艾山大叔就带着他几个兄弟,拿着木棍到处找司机,说要跟他拼命。看他们那红着眼、疯了似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楚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在乡里工作这么多年,这种事本该早有预判。你现在是领导了,做事情得多琢磨琢磨,等他们反应过来,真要出大事。”
两人正聊着,曲卫东就走了进来。他看见齐博也在,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站在门口迟迟不说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楚君看出了他的顾虑,笑了笑,示意他进来:“曲主任,齐镇长都是自己人,有话就直说,没什么不能听的。咱们都是为了工作,有问题一起解决。”
曲卫东这才放下心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楚书记,齐镇长,事情是这样的:春节八天放假,按值班安排,前四天是热哈提副镇长值班。昨天晚上我值班的时候,听见热哈提副镇长在办公室和他老婆阿尔汗打架,打得特别厉害,整个办公楼都能听见动静。我过去劝了两句,可他俩跟疯了一样,根本不听。我怕被卷进去,就先躲开了。”
“什么?大过年的,他们两口子怎么会在办公室打架?”楚君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惊讶。热哈提是亚尔镇的副镇长,平时看着挺稳重,说话做事都很得体,没想到会在办公室和老婆打架,还是在春节值班期间——这影响太坏了,传出去就是丑闻,群众会笑话镇政府干部的。
曲卫东叹了口气,接着说:“他们两口子吵架说的都是维吾尔语,我大多听不懂,但隐约听见,热哈提副镇长的老婆说,他在办公室和女同事乱搞男女关系,她是来抓奸的。两人一开始只是吵,后来越吵越凶,就动起手来了,他老婆把热哈提的办公室砸得稀巴烂,拜尔镇长和你的办公桌,也被殃及了。”
听到这话,楚君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茶水都溅了出来。他猛地想起半个月前的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吃完晚饭,在镇政府附近的街面上散步,走到一条没灯的小巷口时,有两个人迎面走了过来。那两个人看见他,一下子就慌了,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里跑,像是在躲什么。
楚君当时心里一紧,以为遇到了小偷,赶紧跟了上去。就在后面那个人跑进小巷的瞬间,一辆摩托车开了过来,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背影——前面那个看着像是个女孩,后面那个男人,楚君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热哈提。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热哈提大半夜不在家休息,跑到这种阴暗的小巷里,还跟一个女人在一起,鬼鬼祟祟的。
楚君当时就喊了一声:“热哈提,别跑了,过来!”热哈提听见他的声音,停下脚步,磨磨蹭蹭地转过身,脸上强挤出笑容,一步步走过来,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直视他。
楚君走到他面前,脸色难看地问道:“热哈提,你跑什么?刚才那个女的是谁?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大半夜的,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跑到这偏僻的小巷里,还鬼鬼祟祟的。”
热哈提低着头,不说话,伸手就去拉楚君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楚书记,没什么,真没什么,我们就是聊聊天。刚好碰到您,走,我请您喝酒,天这么冷,咱们好好喝一杯,上次喝酒您把我喝倒了,这次我要跟您再比一比。”
楚君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更严厉了:“喝什么酒?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这地方来跟一个女人鬼混,你老实说,刚才那个女的是谁?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热哈提扭捏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楚书记,那是党政办的如日古丽,我们就是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没别的,您别多想,真的没别的。”
楚君认识如日古丽,她是党政办的办事员,前不久从策达乡合并到亚尔镇来的;而热哈提,也是从策达乡合并过来的。这么一想,两人在策达乡的时候,说不定就有牵扯了。楚君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热哈提,我问你,你离婚了吗?”
热哈提愣了一下,不明白楚君为什么问这个,摇了摇头:“没有,楚书记,我没离婚,我和我老婆阿尔汗好好的,怎么会离婚呢。”
“没离婚?”楚君气得提高了声音,“你没离婚,就好好对老婆孩子,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干什么?闲得慌吗?你是副镇长,是领导干部,怎么能做这种事?你就不怕毁了自己的前途,不怕给镇政府抹黑吗?”
热哈提连忙辩解:“楚书记,您误会了,我和如日古丽是清白的,真的就是聊工作,探讨工作上的问题,您别多想,我们就是普通同事。”
楚君看着他狡辩的样子,心里更气了,狠狠批评了他一顿。他告诉热哈提,作为领导干部,必须廉洁自律,守住底线,绝对不能在男女关系这种事上犯错误——不然,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给镇政府抹黑,让群众失望。热哈提当时答应得特别痛快,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再也不在大街上和女同事散步,一定好好约束自己,专心工作,照顾好家庭。可现在看来,他当时根本就没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