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督军府正门外,司机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小月下去,站在门边等着扶温酌。
温酌弯腰从车里出来,脚踩在青石地面上,膝盖软了一下,又很快站稳了。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比山道上暖了些,却仍带着腊月里的寒意。
他站定后转过身,朝车里比划了一下,是“谢谢”的意思。
沈知晏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看着他的比划,他的嘴角还挂着那副温和的弧度,金表链在车顶灯的余光里闪了一瞬。
“不必客气。”
温酌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过身和小月一起走上台阶。
小月提着竹篮,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被门廊檐下的灯笼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上。
沈知晏坐在车里,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往庭院深处走,轮廓被廊柱的阴影层层吞噬,直至彻底看不见。
脸上温和的笑意顷刻褪得干净,眼底蒙着一层冰冷,没有半分方才的温润。
车厢里静了片刻。
他薄唇轻启,“回去。”
司机应声,关上车窗,轿车调转车头,缓缓驶离督军府门前。
府内长廊,晚风穿廊而过,吹得廊下悬挂的红灯笼轻轻摇晃,灯影在青砖地面上来回游移。
温酌感觉脑袋一阵阵昏沉的眩晕,他是学过医的,自然知道这是发热前兆。
小月跟在他身后,竹篮挎在臂弯里,想说点什么,看了看他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走到回廊拐角时,温酌脚步顿了一下。
廊柱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本该去往万象楼赴约的人。
傅云纾半边身子斜斜倚在朱红廊柱上,外袍的襟口松松散散敞着几扣。
两根手指夹着一枚银元,指尖微动,银元就在指缝之间来回翻转,细碎的冷光在灯笼底下明明灭灭。
眼尾微微上挑,唇边噙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整个人看着就像个在外头喝多了花酒,晃荡着回府的纨绔。
听见脚步声,他掀起眼皮,视线落向温酌,目光自上而下慢慢扫过整个人,笑意沉在眼底。
“哟……”
温酌的脸色比出门时白了些,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尾带着点薄红,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颊侧,有点狼狈。
傅云纾的笑意幽深了些,“小娘竟回来得这么早?”
温酌垂下眼睑,长长的羽睫覆住眼眸,没有说话。
小月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紧了竹篮提手,看了看温酌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傅云纾低低嗤笑一声,银元在掌心撞出一声轻响,“看来管家只能跑空了,真是可惜啊。”
究竟是在可惜管家白忙一趟还是可惜没让温酌一路走回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傅云纾直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前晃了两步,挡在温酌面前。
他比温酌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影子把温酌整个人都罩住了。
脑袋微微一偏,目光贴着温酌的侧脸慢慢划过,从鬓边散乱的碎发到耳垂悬着的那一对素银坠子,最后落在脖颈处裹着的月白丝巾上。
廊下的风穿过来,把温酌鬓边那缕碎发吹得晃了晃。
“这丝巾我瞧着甚是不错,不知小娘可否割爱赠予我?”傅云纾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醉意似的懒倦,尾音拖得很长。
他抬起手,指尖朝着温酌颈间的方向伸过去。
温酌羽睫一颤,身子下意识往后缩小半步,脑袋垂得更低,脖颈微微向内收拢。
傅云纾的手停在半途,盯着他看了数息。
他的指尖隔着一寸距离,最终虚虚点了一下温酌颈间的位置,没有真的碰到。
“这么宝贝。”
傅云纾收回手,手腕一翻,银元被弹起,落回掌心被攥住。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温酌低垂的眉眼上片刻后又移开,语气漫不经心,“行,不问了,小娘请吧。”
傅云纾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随意散漫,像在戏台上做个戏,颇有敷衍之意。
温酌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月白袄裙的衣摆从傅云纾身侧掠过去。
傅云纾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冷香,混着山间松柏的清气,从温酌身上散出来,经过他面前时,在鼻尖停留了不到一息。
他偏过头,目光追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
廊下又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柱子的轻响。
傅云纾站在原地,手里的银元又翻了一圈,寒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有意思。”他低声道,声音散在夜风里,不知道在说谁。
温酌回到院中,推开正屋的门,走进去后反手关上。
屋子里光线偏暗,只有桌角一盏油灯燃着,昏黄灯火跳动。
他站在门后停了两息。
脸上的温顺神色一寸一寸地剥落干净。
羽睫抬起来,底下一双桃花眸里敛着的潋滟春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走到桌边坐下,抬手按了按额角。
指尖冰凉,太阳穴还在阵阵抽痛,昏沉的感觉迟迟没有褪去。
沈知晏。
温酌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烛台上摇曳的灯火,一双瞳眸里的光明明灭灭。
沈知晏知道他计划的。
从假身份到入府的每一步,沈知晏都出过力,都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他要进督军府,要做什么。
温酌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眉心微蹙。
所以他今天闹这一出是要做什么?
温酌感到头疼,他松开手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屋里的炭盆还温着,余烬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小的噼啪。
窗外有风掠过老槐树的枯枝,沙沙地响。
小月在廊下轻手轻脚地走动,把竹篮搁在灶房门口,又去厨房烧热水。
温酌坐了一会儿,睁开眼,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眼尾还残留着一点薄红,唇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罢了,沈知晏的事先放一放,明天这一场病怕是躲不过了,他得想想怎么把这场病发挥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