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石阶上,人已经少了大半。
温酌跟着傅云纾走出山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薄薄一层金光从松柏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石阶上,把残雪照得发亮。
山下傅云谏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不在了,只剩傅云纾那辆深灰色的还停在原处,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人来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直起身来拉开了车门。
傅云纾走在前面,步子散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东西。
他走到车边,没有急着上去,偏过头看了一眼温酌,嘴角弯了弯。
“小娘先上。”
温酌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走到车门边,弯腰坐了进去。
小月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竹篮放在膝上,里头香烛已经烧完了,只剩几根红纸包装的空壳。
傅云纾从另一侧上车,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司机正要挂挡起步,傅云纾忽然抬手按了一下前排座椅的靠背。
“等等。”
傅云纾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动作不轻不重,惊讶的神色带着点夸张的意味,“诶呀,我刚刚想起来,有朋友约了我去万象楼,今日怕是不能直接回府了。”
他偏过头,看着温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这路不同,也只能劳烦小娘自己回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小月焦急,“什么?可是夫人她……”
傅云纾偏过头去看她,他的脸上明明笑盈盈的,可那双眼睛里头的光却没有笑意,让人无端生寒。
小月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的手指攥紧了竹篮提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低下头去,不再出声。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息。
温酌两只手不自觉收紧,羽睫轻颤,唇色比方才上车时淡了些。
他慢慢抬起眼,朝傅云纾看过去。
一双桃花眸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眼尾微微泛着红,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
他看了傅云纾一息,又垂下去,羽睫颤了两下,然后抬起手,慢慢的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好的”。
比划完,他偏过头去让小月推开了车门。
外头的冷风吹来,把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
他弯腰下了车,站在路边的碎石地上,小月把竹篮抱在怀里,低着头站在他身后。
傅云纾从车里探出头来,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歪着头看他们,他脸上的笑意还在,眼底那层光却带着一丝恶意。
“小娘慢走。”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司机会意,挂挡起步。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尾灯在松柏的缝隙里亮了一下,拐了个弯,被山体挡住,看不见了。
山脚下一下子静了下来。
日头比方才更斜了些,把松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碎石路上,风吹过来,树影在地面上晃了晃。
温酌站在路边,月白色的袄裙被山风吹得衣摆翻动。
他垂着眼,看着路面上的碎石,羽睫上还挂着方才那层没退下去的水光,在风里慢慢干了。
小月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竹篮的提手,声音闷闷的,“夫人,我们怎么回去?”
温酌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眼,朝山下那条柏油路看过去。
路一直蜿蜒着往城里的方向伸,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
路上偶尔有车经过,都是从山上下去的人家,车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辆一辆从他们面前驶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冷得他耳尖微微发红。
他朝小月摇了摇头,意思是不要紧,然后迈步沿着柏油路往城里的方向走。
小月提着裙摆追上去,跟在他身侧。
走了不知道多远,柏油路两旁只剩枯瘦的梧桐枝桠,路上再没有别的车经过。
日头彻底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天色暗下来,风比方才更冷,从路两旁的旷野里吹过来,往领口和袖管里钻。
温酌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步子有些不稳,踩着碎石路面的时候脚底发虚。
他抬手按了按额头,指尖冰凉,手心却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眼前的路面开始发黑,两旁的树影糊成一片,他眨了眨眼,那些影子没有变得清楚,反而更模糊了些。
他踉跄了一下。
小月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夫人,您没事吧?”
温酌靠着她站定,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的黑翳退了些,额角渗出一层薄细的冷汗,沾住几缕散出来的黑发,贴在青白的皮肤上。
他朝小月摇了摇头,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示意继续走。
小月没松手,把他的胳膊攥得更紧了些,她的鼻尖冻得发红,眼眶也是红的,嘴唇抿了几次,没忍住抱怨。
“二公子真是的,什么时候去赴约不好,偏偏这个时候,这不是成心的吗?”
温酌抬起手,想比划一下,手指刚动了动,一道车灯从身后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路面上。
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缓下来,停在他们旁边。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比傅云谏那辆略小些,但漆面光亮,看得出保养得很好。
后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温酌的手顿在半空。
男人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腕戴着一块金表,表链在车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
他生得俊美,轮廓温润,眉眼带着一股书卷气,唇角浅浅噙着一道温和的弧度,一身雪青色长衫,袖口滚一圈浅灰锦边,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温酌的呼吸不自觉的乱了几分,眉心不自觉微蹙。
沈知晏视线落在温酌泛白的脸颊上,唇角弧度未变,嗓音温润,顺着车窗缝隙送出来。
“这位夫人是要回城中吗?若不介意,不妨让我送你一趟。”
小月眼睛亮了一下,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想到什么又停住,她扭头看向温酌,等着自家夫人拿主意。
温酌站在原地,看着车里那张脸,一时间没有说话。
山风再一次吹过来,温酌身上月白袄裙衣摆翻飞,寒气钻进衣料缝隙,他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长途徒步之后,眩晕一阵阵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车里的沈知晏还在等,嘴角的弧度不变,搭在车窗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路灯还没亮起来,车内的顶灯也没有开,他半张脸在车灯的余光里,半张脸沉在暗处,看不太清神情。
温酌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朝小月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了看车里的沈知晏。
他面上浮起一点无措,像是拿不定主意,又实在走不动了,他垂下眼,咬了一下唇,犹豫了片刻,朝沈知晏点点头。
沈知晏的笑意深了些,他朝前座的司机偏了偏头。
司机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后座,替他们拉开了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沿,提防碰头。
车厢内部铺着厚绒坐垫,暖炉烧得正好,融融的暖意从车厢里漫出来,混着淡淡的香气。
小月把竹篮放在膝上,脊背绷直,时不时悄悄瞟一眼这个俊美的男人。
温酌羽睫垂着,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被冷风吹得通红,脸颊上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只有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没退尽的水红。
一身月白袄裙,领口丝巾系得整整齐齐,裹着那截脖颈,露出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轿车重新启动,轮胎平稳转动,沿着盘山道路往下行驶。
沈知晏手肘虚虚搭在车窗边沿,侧过头,目光落在温酌半边侧脸上,语气温和随意,“不知夫人是哪家的?”
小月连忙接话,“我们是督军府的。”
沈知晏微微挑了一下眉,他的目光在温酌脸上停了片刻,唇角的弧度弯了弯。
“督军府如今并没有女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除了……前些时日新进门的。”
话音刚落,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温酌抿了抿唇,指尖在袖口底下慢慢蜷起。
沈知晏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带上几分歉意,“抱歉,是我唐突。”
温酌缓缓转过脸,望向沈知晏,脸上扯出一点浅淡勉强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眼尾那点薄红被车里的暖气一烘,颜色又浮上来一些,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艳。
车窗外面,山坡向后不断退去。
沈知晏的目光,落在他颈间那一条月白色丝巾上,视线停留数息,又不动声色移开。
“宝莲寺元日香火鼎盛,下山的人多,方才我在山脚,看见二公子的车子往督军府的方向驶去。”沈知晏语气平平,像是随口闲谈,“竟把夫人留在山道边上。”
小月听见这话,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想说什么却见夫人没有反应,只好低下头,没有接话。
“督军府路途不算近。”沈知晏继续开口,声音依旧柔和,“若夫人不嫌弃,不防在车上歇一歇。”
温酌微微颔首,眼皮半垂。
沈知晏收回目光,靠向椅背,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
他的手指在金表链上慢慢摩挲着,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他没有再说话,嘴角那点恰到好处的弧度却始终挂着。
车子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灭灭地掠过温酌的侧脸。
小月坐在他旁边,肩膀慢慢松下来,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温酌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他的手已经暖过来了,指尖从苍白慢慢透出一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