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鸦雀无声。
刘禅的嗓音透出刺骨的寒意。
“整整三年。”
赵广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了:“洛阳那边,就没人替他疏通疏通?”
“没有。”
刘禅的回答异常干脆。
“甚至根本没人在乎。”
他从怀中掏出那包准备好的川芎,稳稳压在地图上。
片刻后,一名白毦兵快步入内,双手奉上一只油纸包。
“陛下,在附近镇子上搜罗到二两半贝母。药铺掌柜说,若是再晚去两天,这最后一点存货也要被洛阳的采办收走了。”
刘禅接过油纸包,拆开验了一眼成色,重新裹严实。
“够了。”
赵广的视线在那两包药材上打了个转,心领神会。
“陛下要臣跑一趟?”
“挑两名机灵的白毦兵跟着。”
刘禅安排道:“换上粗布短打,扮成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午前混进荥阳城南,寻到第三口井旁的那间土屋,把这两包药,亲手塞到那老妇人的枕头底下。”
赵广眉头微蹙:“单单送药?”
刘禅从袖中抽出刘承昨夜誊写的那封帛书,轻飘飘地覆在药包上。
“连同这封信。”
赵广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那信封上。
刘禅盯着他的眼睛。
“记住,药必须是真药,信也必须是真信。”
“进了那扇门,不准拔刀,不准窥探城防,不准套问兵马虚实,更不准打听渡口的换防时辰。”
“从头到尾,你们都只是去送药的郎中。”
一名什长憋不住了:“陛下,万一李崇的眼线把赵将军当成细作扣下呢?”
赵广也顺势压低声音:“这也是臣的顾虑。李崇若是生性多疑,先把送药的人拿下大刑伺候,该当如何?”
刘禅的目光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他不会。”
“为何?”
“因为药做不了假,病也做不了假。”
刘禅咬字极重:“一个重孝之人,绝不会拿亲娘的命,去验证自己对曹魏到底有几分忠心。”
赵广咽了一口唾沫。
刘禅继续道:“他大可以抓你,审你,甚至砍了你。”
“但在做这些之前,他必定会先把这副药煎了,端到他老母的床头。”
赵广沉默半晌,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干涩的笑。
“陛下这是把臣的项上人头,全押在李崇的孝心上了。”
“不是。”
刘禅断然否认。
“朕是把荥阳这扇大门,押在他李崇还残存着几分人伦纲常上。”
此言一出,渡亭内落针可闻。
刘禅扯过麻绳将药包捆结实,递到赵广面前。
“进了屋,药放床头。信绝不能直接交给李崇,必须和药一并压在老妇人的枕边。”
“若是老妇人醒着,你就留一句话,这是有人心疼她儿子,特意替她寻来的。”
赵广双手接过药包与信件,低头扫了一眼封口,并未拆阅。
刘禅吩咐:“拆开看。”
赵广愣在当场。
刘禅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要你拿命去送,你总得清楚自己怀里揣的是什么催命符。”
赵广这才挑开封口,抽出那张粗糙的帛纸。
目光刚扫过头两行,他脸上的横肉便抽搐了一下。
读到“若洛阳三年不曾送药”这句时,捏着帛纸的指节猛地攥紧。
待看清末尾那句“药在床头,门在河边。怎么选,不必问洛阳,问婶娘”,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将帛纸依原样叠好。
“这东西若是落进李崇眼里,非把他逼疯不可。”
刘承一直守在渡亭门边,闻言脸色白了几分。
隔着厚重的棉袍,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贴身藏着的那张帛纸。
那是刘禅昨夜塞给他的训诫。
自己睁开眼睛,自己往前走。
寒气顺着指尖直往骨缝里钻,胸腔里的脏器却跳得震耳欲聋。
刘禅余光扫过刘承,并未当众点破他的失态,只对赵广扔下一句:“疯了,总比死了强。”
赵广将信件与药包贴胸口塞妥,干脆利落地抱拳。
“臣走这一趟。”
刘禅叮嘱:“随行的两人你自己挑。记住,你们身上带着药味,不是血腥味。”
赵广咧嘴干笑:“臣尽量把背驼得像一点。”
“不是尽量。”
刘禅的目光如有实质地压过去。
赵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臣明白。”
一刻钟后,赵广换上了一身油腻腻的灰布棉袄。
腰带上拴着个包浆的药葫芦,背后勒着沉重的木药箱,脸颊和脖颈都用锅底灰混着黄泥抹得蜡黄。
两名精挑细选的白毦兵,一人扛起药担扮作学徒,另一人往鞋底垫了碎石,扮作跛脚的杂役。
临行前,赵广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刘承。
“那封信,出自你的手笔?”
刘承点了点头。
赵广追问:“若那老妇人盘问起来,写信的人究竟是谁,我该怎么答?”
刘承被问住了。
赵广站在原地静候。
寒风穿堂而过,刘承沉默良久,才涩声开口:“就说……是一个同样没有母亲的人。”
赵广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再多言,利落抱拳,领着两人一头扎进浓重的晨雾中。
刘承僵立在渡亭外,注视着那三道灰扑扑的背影被雾气寸寸吞没。
黄河面上卷来的烈风如刀子般乱刮,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隔着衣料,再次按住了怀里的帛纸。
刘禅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身侧。
没有半句宽慰。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粗面干粮,徒手掰开,将大半块直接塞进刘承手里。
刘承捧着那半块干粮,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我……”
“吃。”
刘禅自顾自地咬住剩下的小半块,嚼得极慢。
刘承只能将干粮凑到嘴边。
那干粮早已冻得如顽石一般,一口咬下去,硌得牙床都在发颤。
他强忍着酸痛,和着冷风生生咽了下去。
君臣二人就这样并肩立在荒野的寒风中,沉默地吞咽着粗粝的干粮。
极目远眺,黄河尽头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铅灰色,犹如一条被严寒冻住的生铁。
刘禅忽然出声打破了死寂:“你读过史书,可知荥阳渡口意味着什么?”
刘承咀嚼的动作停顿下来。
他思索片刻,答道:“楚汉相争时,高祖被项羽大军追杀得丢盔弃甲,便是从荥阳一路败退。”
刘禅轻笑一声:“史书背得倒是熟练。”
刘承摸不准他的心思,闭口不言。
刘禅拍落手上的残渣:“但你只背了一半。”
刘承抬起头:“另一半是什么?”
“荥阳是高祖狼狈逃窜的起点,也是他绝地翻盘的跳板。”
刘禅的目光锁定在那条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正因为他在荥阳死死拖住了项羽的主力,韩信才有余裕从北面完成合围。”
“若没有荥阳这颗钉子,高祖早被项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荥阳从来就不是供人逃命的终点。”
他抬起手臂,遥遥指向北方。
“它是这盘天下大棋的棋眼。”
刘承怔怔地望着他挺拔的侧影。
刘禅继续道:“洛阳苟延残喘至今,凭的是什么?不是凭它城墙修得有多坚固,也不是凭曹叡手底下还有几个死忠之臣。”
“凭的是黄河这条大动脉,还攥在魏人手里。”
“只要黄河沿线的渡口不封,河北的粮草、兵源、战马、军报,就能源源不断地输血进洛阳。”
“所以拿下荥阳……”
刘承的嗓音透出一丝干哑。
“就是在洛阳的东大门上,死死钉进一根放血的铁钉。”
刘禅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自此以后,洛阳再想从中原腹地抽调一兵一卒、一粒米粮,都得先问问朕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庞大的曹魏帝国,会被生生截断气管,沦为一座被黄河与秦岭死死夹击的半截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