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那一笔落下去后,破败的渡亭里陷入死寂。
粗劣的帛纸洇不住墨,那个“开”字边缘渐渐洇出一圈毛刺,黑沉沉地压在纸面。
刘承死死盯着那团墨迹,捏着秃笔的指骨泛着青白。
刘禅拢着袖子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赵广瞥了一眼案头的帛纸,视线又转向亭外。江面上的寒雾正一层层往上翻涌,天色已经透出几分将明的铅灰。他上前小半步,压低声音:“陛下,天快亮了。”
“让他写。”
刘禅语气平淡,却将赵广未尽的话音尽数堵死在喉咙里。
刘承胸口起伏了一下,提笔蘸墨。
“婶娘膝下:儿不知您是谁,但您儿子守的那扇门,今夜要开了。若门不开,大汉会来;若门开,大汉亦会来。只是前者有血,后者有药。”
笔锋顿在纸上,留下一团浓墨。
赵广垂眼扫过那几行字,眼皮不由得一跳。
这哪里是劝降的家书,分明是把冷冰冰的刀刃,直接架到了人家脖子上。
刘禅的目光顺着笔迹游走,神色无波无澜。
刘承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写。
“儿幼时读书,曾以为忠孝两全,是圣贤书里最容易说出口的四个字。今日才知,忠之一字,有时要人拿老母的命去填。若洛阳三年不曾送药,便请婶娘替儿问一问李将军,他守的,究竟是国,还是一扇无人记得他老母咳血的门?”
最后一笔收势时,刘承的腕子难以抑制地颤了颤。
他抬起头,看向端坐的刘禅:“陛下,这么写,会不会太狠了?”
刘禅伸手抽走帛纸,迎着火堆忽明忽暗的光影端详了片刻。
“狠。”他坦然承认。
刘承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刘禅已将帛纸放下:“但这是实话。”
赵广在一旁插话:“可李崇若是看见这几句诛心之言,未必受得住。”
刘禅屈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直视刘承。
“你是想让他受得住,还是想让他清醒过来?”
刘承被问得哑口无言。
刘禅将那支秃笔拨回他手边。
“写完。”
刘承攥紧笔杆,在纸底补上最后一行。
“药在床头,门在河边。怎么选,不必问洛阳,问婶娘。”
笔管被重重搁在案头,他整个人脱力般松垮下来,脊背微微佝偻。
刘禅静候墨迹风干,将帛纸叠得方正,塞进一只粗布药囊的暗层里。
“赵广。”
“臣在。”
“天亮之后,召白毦兵什长以上军官,来渡亭议事。”
赵广抱拳领命:“是。”
……
清晨的江雾浓得化不开。
废弃渡亭外围,五百名白毦兵如幽灵般隐入周遭的荒野,悄无声息地布下三层警戒。
外围斥候趴伏在挂满白霜的枯草间,战马的口鼻皆被麻布死死勒住。
两辆卸除重甲的玄武战车隐蔽在土坡背面,车身覆满枯枝与破败的苇席。
四门拆解的青铜火炮裹在厚重的油布里,伪装成几段随处可见的朽木。
渡亭中央的火堆被重新拨亮。
刘禅将那幅标注着各方势力虚实的人心地图平铺在泥地上,捡了四块石头压住边角。
赵广带着十余名白毦兵军官和两名炮营校尉,围着地图蹲成一圈。
四周只剩下火木爆裂的动静。
刘禅捏起一截半焦的木炭,在地图某处重重一点。
“这里,荥阳渡口。”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去。
那算不上什么坚城险关。
图面上的勾勒极为简陋:黄河南岸,一座木栅码头,半段夯土矮墙,两座孤零零的烽燧,外加几间囤积杂物的仓屋,背后连着一条直通洛阳的官道。
刘禅扔开木炭:“荥阳渡口,不是洛阳城,也不是虎牢关。它的命门不在城墙厚薄,而在码头。”
一名什长粗着嗓子请命:“陛下,若要强攻,五百白毦兵摸黑翻过矮墙,半个时辰便能清剿干净。”
“然后呢?”
刘禅眼皮微抬。
那什长被问得一愣,理所当然道:“然后夺占码头,扣下渡船,斩了敌军守将。”
刘禅摇了摇头。
“烽火一亮,洛阳半个时辰内就会收到消息。黄河北岸的魏军会立刻烧毁对岸的船只,荥阳以东的防线也会全线戒严。”
他稍微停顿,语气沉冷。
“到那时,我们抢到手的,只是一座打草惊蛇的破渡口,而不是一枚钉死在洛阳东大门上的钉子。”
赵广死死盯着地图上的标记,眉峰紧锁。
“所以,绝不能让烽燧冒烟。”
“不错。”
刘禅重新捡起木炭,在两座烽燧的位置各自圈了一下。
“东西两座烽燧,各三十人轮值,昼夜两班倒。守卒并非魏军精锐,全是就地强征的老弱病残。”
“只要渡口守将不下令,他们绝不敢擅自点火。”
炮营校尉忍不住追问:“那若是守将下令呢?”
木炭的尖端顺着图面滑行,最终停在一个名字旁。
李崇。
“那就让他把嘴闭上。”
十几道视线瞬间锁定了那个名字。
刘禅不紧不慢地开口:“李崇,年过四十,颍川阳翟人,早年曾在曹魏屯骑营任军侯。无大功,亦无大错。”
“十七年军旅,升迁三次,又被上头压制了三次。如今被打发到荥阳渡口当个守将,手里管着八百号人。”
赵广问到了点子上:“朝中有靠山吗?”
“没有。”
“有野心吗?”
“也没有。”
刚才接话的什长眉头皱成一团。
“这种老兵油子最难对付。不贪财,不谋官,骨头硬得很,未必肯低头。”
刘禅瞥了他一眼。
“你弄错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贪财求官。”
“他是清楚自己没那个命,贪不到,也求不来。”
那什长顿时哑然。
刘禅的木炭在荥阳两字上重重划过:“荥阳这鬼地方,正当着黄河南岸的风口。冬天寒风刮骨,夏天潮气沤烂皮肉。”
“洛阳的权贵不肯来,世家子弟嫌弃,稍微有点门路的武官削尖了脑袋也要避开。”
“李崇被扔在这里守门,不是因为他有多受重用,纯粹是因为没人愿意接这块烫手山芋。”
赵广低声接茬:“这是个苦差。”
“彻头彻尾的苦差。”
刘禅表示赞同。
“名义上八百驻军,剔除老弱,能拔刀的撑死五百人。夯土墙高不到一丈半,码头的木栅栏早已腐朽,仓屋里的存粮顶多够吃三天。”
“若是把火炮推上去,一轮实心弹就能把正门轰个稀烂。”
一名魏军降将出身的小校满脸不解:“那为何不用炮?几轮轰过去,哪怕不杀人,也能把这帮残兵吓破胆。”
刘禅静静地看着他。
“因为朕要完好无损地接手荥阳的渡船、码头、烽燧,还有李崇手下那八百个活人。”
“而不是八百具填沟壑的死尸。”
那小校悚然一惊,慌忙低头:“臣失言。”
刘禅并未苛责,随手丢开木炭,食指点在李崇名字旁侧的一行蝇头小字上。
“李崇的软肋,不在钱财。”
指尖挪动寸许。
“也不在生死。”
他指节用力一叩。
“在于一个孝字。”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火堆里的光影剧烈摇晃。
赵广抬起头:“他老母?”
刘禅点头:“六十二岁,缠绵病榻整整三年。如今安置在荥阳城南,第三口水井旁的一间破土屋里。”
“日夜咳喘,咯血不止,连躺平都做不到。续命的方子里,缺了两味关键的药材,贝母与川芎。”
一名什长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两味算不上什么稀罕药材吧?”
“太平光景自然不算。”
刘禅沉声道:“但眼下算。”
他环视众人。
“从颍川运往洛阳的药材商道,已经被截断了三次。洛阳城内仅存的药材,第一拨送进宫里,第二拨分给太医署,剩下的全进了世家大族的府邸。”
“一个被发配到黄河边喝西北风的底层武官,他老母的命,能排到哪年哪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