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速的头颅滚落在东市刑台的青石板上，血痕被阳光晒干，又被清水冲刷干净，仿佛那一页战事也随着水流一同被卷走了。
成都城中张灯结彩，红绸重新挂上了街巷两侧的屋檐，百姓们脸上的神情从激愤转为释然，又从释然转为一种新的期待。
没有人明说，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圣皇与六位仙妃的大婚，尚未真正完成。
真正的婚礼，在天上。
黄昏时分，行宫后院的空地上，卫小宝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黑龙袍，袍上的金龙以银线绣成，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冷光。
六位仙妃也已经换好了衣裳，不再是白天那身大红嫁衣，而是一袭袭月白色的天衣——衣料轻薄如雾，袖口和裙摆绣着流转的云纹，风吹过时，衣摆微微拂动，像沾了露水的花瓣。
王昭华站在最前面，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一道银线绣成的云纹，指尖轻轻抚过边缘。她想起那日金光笼罩时脑海中涌起的画面——天界的云海，池畔的水仙，圣皇每日浇水时指尖的温度。
此刻她即将亲眼见到那些画面中的地方，心中却意外地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回到那里，只是这一天终于来了。
仙舟停在半空中，从地面仰望，只是一道暗金色的细长轮廓。
一道光柱从仙舟底部垂落，落在众人面前。
卫小宝转身看向六位仙妃，目光从她们脸上依次扫过，然后伸出手：“上来吧。”
王昭华第一个踏上光柱，身体轻得像踩在水面上。接着是王思思、赵婉儿、李轻轻、林月儿、苏小小。光柱缓缓上升，成都城的灯火在脚下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温暖的光斑，再变成一层薄薄的橘色微光，最终被云层遮住。
仙舟的甲板比想象中更大。
卫小宝带她们穿过舷梯，进入观景舱。三面都是透明晶壁的舱室，夜色未褪，星辰比地面近了无数倍，每一颗都清亮得像被水洗过，能看见它们周围极淡的光晕。
远处，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横贯天幕，那光带比任何一条河流都要宽阔，星光在其中缓缓流转，像无数细碎的水晶漂浮在一条无声的河道中。
林月儿最先开口，声音很轻：“那是什么？”
卫小宝站在她们身侧，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如常：“银河。你们前世曾在那里看过很多次日落。”
王思思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银河上移开，又落回卫小宝的侧影上。
他的轮廓在星光下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像是被这道光线临时勾勒出来的，随时可能收回去。
仙舟继续向上升，星辰从静止变成缓慢流动，从流动变成急速后退的细光。
风声被隔绝在舱壁之外，整个舱室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容器，只有极低沉的引擎嗡鸣声贴着地面传来，像一颗遥远的、稳定的心跳。
……
不知过了多久，仙舟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芒——起初只是一个细微的光点，像远处灯盏透过雾气的余晕，但随着仙舟的前行，那光点不断膨胀、扩散、清晰，最终展开成一扇巨大的门。
那门通体金色，门柱上盘绕着两条形态各异的巨龙，一昂首向天，一俯身探地，龙鳞以不同角度的金片拼接而成，随着视线的移动发出深浅交替的流光。
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青玉匾额，匾上以古篆书就三个字——“南天门”。
那三个字比任何人间可见的字体都更深邃，笔画中有细碎的光在流动，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蘸着星光写成的。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云海，云层被天光染成淡金色，偶尔有几道更亮的光线从云层深处漏出来，像是光本身在缓慢呼吸。
六位仙妃站在舱壁前，没有人说话。林月儿的手轻轻搭在舱壁边缘，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层微凉的透明晶面。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我见过这个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是否准确：“在梦里。”
王昭华没有转头看她，但握了一下她的手。
那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手背上，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仙舟在南天门前缓缓停下，舱门打开，一阵清冽的风涌进来——比人间更干、更净，没有尘土，没有烟火气，只有一种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的味道。
卫小宝率先走出舱门，踏入那片云海。
他的靴底落在云层上时，云面微微一沉，又浮起来，像踏在一层极厚的绒毯上。
六位仙妃跟在身后，依次踏出舱门。
王昭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云层——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有实体的触碰感。
她抬脚时，云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又在她抬脚后缓缓恢复原状。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那画面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泡沫：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站在同样的云层上，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玄色衣袍的背影正在等她。
那个背影正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她以前不知道那是谁。现在她知道了。
前方的南天门内，云海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或者说，站满了仙。
他们衣冠各别，神态各异，有的白发垂肩，有的额上生着一道极细的光纹。
站在最前方的两位，一男一女，服色庄严，正是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
玉皇大帝身着明黄九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冕旒的玉珠垂在面前，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母娘娘头戴凤冠，身着赤金色凤袍，面容庄重却不严厉，目光落在六位仙妃身上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月老站在侧前方，手中握着一根红绳，绳身泛着淡淡的红光。
他的身侧不远处，托塔李天王、哪吒、二郎神、太白金星、赤脚大仙、八仙、福禄寿三星等一一列位。
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仙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正在通过南天门的队列上。
王昭华走过门洞时，感到一阵极轻的暖风从两侧同时涌来，像是那扇门本身在审视她。
她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向前走。
她身后，王思思的脚步在迈过门槛时略微停顿了一下，但那一停顿很短，短到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