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市刑场四周便已围得水泄不通。
从刑台向西望，人群像一片被缓缓压实的人潮，一直延伸到街口转弯处，连更远处的巷子口都被挤满了。
有些来得晚的人干脆爬上了路边的屋顶，抱着瓦檐坐下，伸长脖子张望；有人骑在墙头上，双腿垂在两侧，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烧饼。
街边的摊贩今天也来得格外早。
卖热汤饼的支起了锅，卖炊饼的摆开了笼屉，白腾腾的热气在晨光中升起来，带着葱油和麦子的香气，与人群中的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
一个中年妇人拉着孩子穿过人群挤到栅栏边，孩子被挤得帽子都歪了，却还使劲踮着脚往刑台上瞅：“娘，那铡刀是不是昨天就放在那儿的？”
妇人按了按他的肩：“别急，等人来了再看。”
辰时刚过，街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人群自觉地朝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道。
徐达的人马押着囚车穿过人潮，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
囚车是敞顶的，木栏粗粝，边缘还带着新凿的毛刺。
囚车里的也速穿着一身灰布囚衣，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结勒得很紧，手腕处已勒出一圈暗红色的印痕。
他的头发乱了，额头上一缕灰白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脸上有一道干涸的、未被彻底擦净的血痕，那是被俘时清理伤口留下的痕迹——此刻已凝结成一条细长的痂线，在晨光里像一道浅色的刀伤。
他没有垂头，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目视前方，视线落在远处某个不变的焦点上，像在看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情。
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这就是也速？”
那声音像是试探性的问询，但话音未落，另一个人已经接上了：“就是他！那年在川北屠了三个村子的就是他！”
又有人喊：“你看他那眼神，到这时候还硬着呢！”
有人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子扔向囚车，石子砸在木栏上弹了一下，落在也速脚边。
紧接着，更多的石子、烂菜叶、半块泥巴从人群中飞出来，落在囚车四周，偶尔有一块砸中他的肩膀或后背。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保持着同样的步速，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东西只是一些不会造成伤害的雨点。
直到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到栅栏边，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却没有扔出去。
她只是握着那块石头，盯着囚车里的也速，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没有开口，也没有松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囚车从她面前经过。
囚车穿过东市口，停在刑台前。
两名士兵打开囚车门，将也速押上刑台。他跪在木桩前，双手被重新绑在桩后的铁环上，绳结被用力收紧，勒进手腕的旧痕里。
刽子手站在他身侧两步之外，铡刀立在脚边，刀背的阴影落在木板上，像一道提前画好的线。
……
卫小宝站在刑场一侧的高台上，今日穿了玄黑常服，没有戴冕旒，只是束了一根玉簪。
他身侧站着徐达和数位将领，身后几步外，六位仙妃也站成了两排。
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走近。王昭华站在最外侧，晨风拂过她肩头的披帛，她没有看向刑台上的也速，目光反而落在远处那些正被晨光照亮的屋顶上。
她忽然想起那日自己被金光笼罩的时候。
那时她以为那一刻已经够重了，一个人要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光穿过，被一句“你是我的水仙花”打回所有沉睡的记忆里。
可此刻她明白了，有些时刻是闭合的，有些时刻却是敞开的。
此刻不远处那柄铡刀，正落在日光最硬的一段里，把一整个章节收束成一截干净利落的句点。
她没有觉得残忍，也没有觉得痛快，只是觉得这件事——从阴平到成都，从炮火到告示，从那个坐在石头上沉默的也速到此刻刑台上那个被绑住的身影——终于走到了该到的地方。
台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喊出了一句短促而清晰的呼喊：“杀了他！”
紧接着，那声音像火星落入干草，迅速向四周蔓延，最终连成一片整齐的、持续不断的声浪。
整座东市刑场被那呼喊声淹没，那声音厚重而滚烫，压在同一根杠杆的末端，把整片刑台连同日光一起推向了最后的那个位置。
行刑官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念了也速的罪状：“蒙古大将也速，率军犯境，妄图趁我大婚之日，奇袭成都，屠戮百姓，罪恶滔天，不可饶恕。今依圣皇谕令，判处斩首之刑，立即执行。”
那声音在抵达最后一个字时断开，像铡刀落下的瞬间被定格了片刻。
也速一直低垂的头微微抬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没有找到某个特定的方向，只是落在了远处被日光晒暖的城墙上——那是他曾在三日前的夜里以为可以抵达的地方。
铡刀落下的时候，刑场上的声音像是被同时抽走了片刻，然后又重新涌回来，带着一种被释放后的重量。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将那道暗红色的痕迹映得分明，像一句被念到最后一行的话，在末尾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定。
刽子手将铡刀抽回身侧，退后半步，像是为这个场景留出最后一点收尾的空间。
远处，被押在囚车后方那些被俘的蒙古士兵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朝刑台方向望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没有人喊出声来。
卫小宝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东市的屋顶，落在远处被日光晒暖的城墙上，沉默了片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身边的徐达听的，又像是说给这座城听的：“回宫吧。”
他转身走下高台，步伐从容。
六位仙妃依次跟在他身后，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拂过地面。
行宫广场上的石砖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温热的光，王昭华走过时脚步没有迟疑，像那个停顿已经写完，下一页正在翻开。
这一天的成都城记住了很多事。
记住了告示贴出时满城的喧腾，记住了清早刑场边拥挤的人潮，记住了石块落在囚车木栏上的声响，记住了那句“杀了他”从第一个声音变成一整片声浪的过程。
也记住了铡刀落下时那短暂的停顿，和停顿之后重新涌回来的声响。
而那柄铡刀被收回后，刑台将在黄昏时分被拆掉，木板会被拖走，铁环会被卸下，石板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也会被清水冲刷干净，如同那句念到最后的话被轻轻合上。
此后的很多年，成都城的老人还会在茶馆里讲起这件事。
说那年秋天，圣皇在大婚之日御驾亲征，仙舟悬在剑阁上空，万炮齐发，把三十万蒙古大军碾成了碎片；
说阴平谷地里的火光连烧了一整夜，天亮时谷地里的土都变成了暗红色；
说也速被押回成都时，满街的人往囚车上扔石头，他一声不吭，一直到铡刀落下，都没有求饶。
而那些听着故事长大的孩子，会仰着脸问：“然后呢？圣皇回宫之后呢？”
老人喝一口茶，慢慢放下碗，说：“然后啊，然后成都城就再也没有见过蒙古人的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