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的话在二堂里嗡嗡回响。外面起了风,屋后的电话线呜呜作响,所有人都被张阳的大胆吓得目瞪口呆。。
唐式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刘湘按住了。刘湘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用而示之不用,让他们骄。我们在泗安和广德做几场败仗,不光没人怀疑,反而更让日本人相信西边已经没人了。张军长,你这个‘装溃败’的法子,虽然风险巨大,但我倒是认为有可行之处。”
张阳又道:
“嗯,另外,广德城内,161师这些天在城内挖了数百米的地道,原本准备打巷战用的。我留一个营的兵力隐蔽在城里,等外围反攻打响,这个营直接从地道钻出来,中心开花。内外夹击,广德旦夕可下。”
刘湘听到这里,闭上眼睛想了好一阵。等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在唐式遵和几个师长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阳脸上。
“好。就按张军长说的办。第21军集结宣城,一个师前出到十字铺,拖住第18师团的追击。第7军和第48军从长兴撤出,到广德以南山地隐蔽。”
“23军163师负责在泗安、广德逐次抵抗,以21军番号与敌接触,且战且退,将敌引入广德。161师先行隐蔽在广德北面山地。162师到了之后,直插广德西侧,准备围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叫参谋处把整个计划写成作战命令,下发各军。张军长,广德城里的地道,真的能藏一个营?”
“能。”
张阳答得斩钉截铁。
“弟兄们按防炮洞标准挖的,之前准备用于跟日军打巷战的,里面通风、排水、储藏点一应俱全,藏几百人不成问题。”
当夜,几十匹快马从宣城驰出,分头向各军驻地奔去。夜晚的皖南冷得刺骨,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道手电光在雾中忽明忽暗,像鬼火在野地里跳。
12月12日,南京。
国民政府各机关已经迁走了大半。中山路上的梧桐叶被扫到路边,堆成一座座半人高的枯叶垛。
入夜后,除了下关码头和浦口方向还有断断续续的车灯,整座南京城像沉入了深水,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还亮着。往日车水马龙的新街口,如今静得能听见风从电线杆上吹过的声音。
秦淮河边,状元境,翠云楼。三楼最深处的那间包房,门窗紧闭,密不透风。
这是一家在整个南京都排得上号的大堂子。三层飞檐小楼,前门临河,后门通巷,门口挂着四盏红纱灯笼,每一盏都照得人脸上红通通的。
里面的姑娘有从苏州来的,有从上海来的,有从北平来的,姿色才艺,各占一头。老鸨姓崔,手下人都叫她崔妈妈,四十出头,描着细细的眉,穿着墨绿色呢子旗袍,手腕上戴一对绞丝银镯,在灯光下一晃一晃地闪着冷光。
今天夜里,翠云楼来了几位大人物。大人物不来前厅,不上二楼,直接上三楼最里头的三间密室。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屋里暖得像春天,炭炉上还温着一壶黄酒,酒气混着鸦片烟膏残留下的甜香,勾得人晕陶陶的。
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琉璃灯罩被烟熏得发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晕染出一种介于金与褐之间的暧昧颜色,照得整间屋子像一幅上了年头的旧画。
红木麻将桌上铺着簇新的绿呢台布,桌角四杯新沏的龙井,还有两瓶从法国领事馆流出来的科涅克白兰地。
一张西洋弹簧床靠墙横着,纱帐半垂,被褥凌乱,鲜有人去收拾。床头小几上摆着几张半裸的东洋风月份牌女郎画片,画片旁边是一杆象牙烟枪。
孙元良又组了局。他穿着宝蓝色哔叽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脚上一双崭新软底黑缎鞋。
他怀里搂着一个穿月白色滚边旗袍的姑娘,那姑娘脸只有巴掌大,眼睛水灵灵的,嘴上一抹胭脂红得像刚咬破的樱桃。
她在给孙元良剥橘子,纤纤十指蘸了橘子汁,孙元良就着她的手一瓣一瓣地吃,边吃边笑。
桂永清、邱清泉、王敬久,几个人全到了。
麻将桌已经拉开,四副象牙牌洗得哗哗响。
桌上摆着一瓶开了的威士忌,两只高脚杯边沿结了一圈酒渍,地上还蹲着半坛子绍兴花雕。
菜是翠云楼最上等的席面: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清炖鸡孚、松鼠鳜鱼,还有几碟精致的南京小菜。
一个戴瓜皮帽的小厮端着一只红铜火锅进来,锅里的汤翻滚着,白色蒸汽腾腾升起,把满屋子的烟味、酒味、脂粉味搅得更加混浊。
“元良兄,今晚你这手气还像不像前几日那么旺?”
邱清泉把军装脱了,只穿一件灰色薄棉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他嗓门还是那么大,笑起来整间屋子都嗡嗡响。
“手气这东西,讲究的是一鼓作气。这几日兄弟我不光是手气好,是脚气也好,哈哈。”
孙元良在姑娘脸上亲了一下,又对邱清泉挤挤眼。
桂永清坐在对面,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手里捏着牌,一张一张摸得极慢。
他却不怎么喝酒,只是不冷不热地打着牌,眼睛偶尔往窗外的黑暗瞟一眼。
“老桂,你又在看什么?今晚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有唐孟潇顶着。”
孙元良漫不经心地说,扔出一张牌。
“三万。”
“碰。”
桂永清把牌一推,然后慢慢吞吞地说。
“昨天唐总司令又给我下了道命令,要我教导总队再派一个团去孝陵卫方向布防。可我现在三个旅在上海被打残了两个,如今六成以上都是新兵。这牌打得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