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在桌前站定,军靴上的泥块在青砖地上磕出了声响,
“刘长官,我有个计划,很大胆,需要您和21军的支持。”
刘湘直起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旁边的副官挥了挥手:
“去,把唐副长官、郭参谋长,还有21军各师的师长和参谋主任都叫来。要快。”
不多时,二堂里挤满了人。
第21军军长唐式遵、第145师师长范绍增、第146师师长刘兆藜、第147师师长杨国桢、第148师师长陈万仞,还有几个旅长和师参谋长,或站或坐,把那张摊着大地图的长桌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一多,屋子里的煤油灯就显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灰,眼睛里却都闪着光。那光里有焦虑、有困惑、有隐隐的期盼,像是谁都憋着一口气没处使。
几个师长刚从前线赶回来,军装上还沾着泥,脸都没来得及洗,水壶和枪套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
“各位,张军长刚从广德来,有个作战计划,让他说来大家听。”
刘湘开口了,声音虚弱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张阳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竹制指示棒。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指着吴兴和广德的位置开始了。
“张军长,你先坐。”
“刘长官,我不坐了。”
张阳站在地图前,他双手撑住地图桌沿,目光从吴兴一路滑到广德,又滑到宣城,最后抬头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所有人——刘湘、唐式遵、几个师长和参谋——每个人都面容疲惫,眼神里带着血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军新败后特有的烦躁和不安。
“刘长官,日军并不知道我们在广德。”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二堂都静了下来。
“第10军的作战地图上,泗安、广德一线标注的是21军。他们以为拿下吴兴之后,西边是一片只有一个军的地方部队。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唐式遵捏着下巴上那一小撮花白的胡子,叹了口气:
“张军长,你从广德飞马赶来,就是要说这个?我们21军不比你们23军阔绰,第7军和48军也不比从前了。日军第十军如今势如破竹,我们21军能守住宣城一线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敢去冒险。”
“唐副总司令说的是实情。”
张阳不紧不慢地接道,走过去从地图旁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竿,点着泗安的位置。
“可正因为敌军骄横,我们才更有机会。兵者,诡道也。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他们以为泗安还是21军守着,我们就继续把戏演下去——把泗安、广德一线做成一个已经崩溃的败军之局。”
竹竿从泗安滑到广德,又从广德滑到郎溪,最后停在广德西面的山地间。
“我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诱。第7军和第48军从长兴秘密撤出,一路急行军,隐匿到广德以南的天目山余脉中。”
“23军163师在泗安以21军番号稍作抵抗就主动撤退,装成地方部队溃败的架势,放日军过去。广德也是同样——只做抵抗的样子,最后把城让出来。”
他用竹竿在郎溪的位置点了点。
“第二步,堵。日军通过广德之后必然向北,占领郎溪,再往溧水、当涂方向推进,去断南京的退路。”
“等第6师团和国崎支队一过广德,第114师团也经过长兴北上,广德兵力就空了。此时,以桂军第7军、第48军和23军163师为主力,从广德南北两个方向反攻,重新夺回广德,切断第十军的交通线。”
“同时,161师从隐蔽位置出来,与163师南北夹击,重新占领郎溪,关死第6师团和国崎支队的退路。第7军和第48军负责堵住从长兴方向可能回援的第114师团。”
刘湘闭着眼睛听完,忽然问了一句:
“然后呢?”
“然后,是第三步,围歼。”
张阳的手指从郎溪往广德方向划了一个圈,将整个广德、郎溪、宜城之间的区域圈了进去。
“21军一部守宜城,挡第18师团西进;剩下的主力,加上162师,会同163师,从南北两个方向,在广德至宜城之间围住第18师团,前后夹击,争取3天内把它打掉。”
“这个第18师团在松江就挨过我们一顿痛打,补充之后战斗力已经下降。如果我们能3天内吃掉它,南线整个局势就翻转过来了。”
“把日军一个师团围起来吃掉?”
唐式遵直接站了起来,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张军长,那是一个师团!两万多人的甲种师团,而且还有重炮和飞行队支援。我们一个战区能机动的部队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万人,拿什么围?用牙齿咬?”
刘湘摆摆手,示意唐式遵坐下。
他睁开眼,那双被病痛折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竟然还藏着一种多年戎马生涯磨出来的锋锐。
他盯着张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容很短促,一瞬就被胃部的疼痛扯散了。
“张军长,你这个人,我在成都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那时候听说你在在宜宾办纱厂、办兵工厂,当时我还说你疯了,说你们川南那穷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能办出什么名堂来。”
“可是后来呢?后来你把23军带成了我们川军中最能打的部队,你还把川南变成了整个西南最富的地面。现在你说要围歼日军一个师团——我虽然还是觉得你疯。但我还是愿意听你说说清楚,但是这个计划到底能不能行,我现在其实也拿不准。”
张阳长吸一口气,在地图上将几个点用粗重的黑线连了起来:
“刘长官,各位长官。日军这次分兵之后,犯了兵家之大忌。第114师团北上宜兴,去了溧阳方向;第6师团和国崎支队过了广德往西北走,打郎溪、溧水、当涂;第18师团往西走,打宣城、芜湖。”
“三路之间最近的也要隔几十里,最远的离了上百里。三路互相之间没有策应。这就是分兵冒进。他们仗着第10军在松江的耻辱催出来的求胜心,想用快速分进合击来一雪前耻。”
“我们就利用这一点——集中全部力量,打他们一路,打他们最肥的一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与其处处防守,不如围歼他一路。只要第18师团被围,第6师团和国崎支队必然南下回救,161师则可在郎溪据工事节节抵抗。”
“与此同时,桂军两个军防守广德,可把114师团和第10军的预备队挡在广德以东。等我们彻底吃掉那个孤军深入的第18师团,然后视情况,择机可再放进来一路进行围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