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你刚才说,联队长指定我的中队参加?”
一木清直点头:“对。”
清水节郎放下枪管,盯着他:“为什么?”
一木清直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帐篷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营地传来的嘈杂声。有士兵在唱歌,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刀劈斧砍般断句。
“清水君,你还记得殿下的说过的话吗?”
清水节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记得。”
一木清直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背对着他:
“有些事,不需要等上面的命令。上面的人,胆子太小。他们怕打起来收不了场。可我们知道,有些仗,必须打。晚打不如早打。”
清水节郎沉默了很久:“大队长,你的意思是?”
一木清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亮,亮得有些吓人:“我的意思是,今晚的演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奋力前进。”
帐篷里的灯光昏黄。灯芯烧久了有些发黑,火苗跳动着,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远处传来士兵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晚上八点。第八中队的营地里一片忙碌。
士兵们正在整理装备,步枪、刺刀、弹药盒、水壶、干粮袋,一样一样往身上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
清水节郎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家,想日本的樱花、清酒、母亲做的饭团。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一个军官跑过来,敬礼:“中队长,部队准备好了。”
清水节郎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十分。
“出发。”
两百五十人的队伍,排成几列纵队,从营地里鱼贯而出。脚步声沙沙地响,踩在庄稼地里,软绵绵的。
没有灯光,没有口令,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在夜色里飘荡。
一木清直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灰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一木清直转过身,走回帐篷。
晚上九点。宛平城以东那块庄稼地里,灰蒙蒙一片。
玉米秆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第八中队的士兵们散开,形成一个散兵线,从南到北拉了几百米。步枪上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清水节郎站在散兵线的中央,手里拿着地图。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望着宛平城方向。城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城里的灯火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军官跑过来,气喘吁吁:“中队长,东边发现人影。”
清水节郎心头一紧:“多少人?”
军官道:“天黑看不清。大概十几个。”
清水节郎沉默了片刻:“可能是中国守军的巡逻队。不要理他们,继续演习。”
军官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清水节郎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的军刀上。刀柄冰凉,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一木清直说的话——“今晚的演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后退。”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晚上九点半。宛平城里,中国守军团部。
团长吉星文正在看文件,一个参谋推门进来:“团长,城外有动静。”
吉星文抬起头:“什么动静?”
参谋道:“日本人在演习。就在东门外那片庄稼地里。人数不少,至少一百多。还带着机枪和火炮。”
吉星文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通知各营,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吉星文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他的手扶着窗台,指头微微收紧。日本人又在演习,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可这一次,不一样。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心里不踏实。那种感觉很不好,像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十点。卢沟桥以北,庄稼地边缘。
第八中队的散兵线已经推进到了离宛平城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这里的地势比城里略高,用望远镜可以清楚看见城墙上中国士兵的身影。他们来回走动,有的扛着枪,有的提着灯笼,有的靠着墙垛打盹。
清水节郎趴在一丛蒿草后面,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城墙上那盏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像鬼火一样。
一个军官爬过来,压低声音:“中队长,前面就是中国守军的警戒线。再往前,他们可能会开枪。”
清水节郎放下望远镜:“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军官问:“演习还要继续吗?”
清水节郎看着手表:“继续。让第三小队往前推进两百米。”
军官怔了一下:“中队长,再往前两百米,就进入中国守军的火力范围了。”
清水节郎看着他:“这是命令。”
军官低下头:“明白。”
他转身爬走了。
清水节郎趴在那里,手心里的汗更多了。他知道自己在冒险,知道这样做很可能引发冲突。可他不怕。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晚上十点半。宛平城东门外。
第三小队的五十名士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往前推进了几百米。他们趴在地垄里,步枪指向宛平城方向。城墙上那盏灯笼更近了,近到能看清灯笼上写的那个“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