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支持北上的中将第一个响应:“我赞成。增派关东军,既能威慑苏联,又能支援中国战场。一举两得。”
那个支持西进的少将也点头:“我也赞成。可有一条,增派的部队,不能长期蹲在东北。要轮换,要让他们到中国战场上去实战。光在东北蹲着,不会打仗。”
杉山元点头:“这个自然。”
他环顾一圈:“还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杉山元道:“那就这么定了。向东北增派十万人。具体方案,参谋本部三天之内拿出来。”
散会了。
将佐们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有的在议论,有的在沉默,有的在叹气。
朝香宫鸠彦王走在最后面,杉山元叫住了他:“殿下,你留一下。”
朝香宫鸠彦王停下来,转过身。
杉山元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殿下,你今天在会上的发言,很有说服力。西进战略,我本来还有些犹豫。听了你的话,我彻底想通了。”
朝香宫鸠彦王道:“杉山君过奖了。我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杉山元摇摇头:“不是过奖。是实话。殿下,你在陆军省好好干。将来,陆军省需要你这样的人。”
朝香宫鸠彦王看着他,没有说话。
杉山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朝香宫鸠彦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望着杉山元远去的背影。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杉山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棍子,在地上拖来拖去。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很稳。
经过一个窗户的时候,他停下来,望着窗外。
东京城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处的富士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里,参谋已经把文件送来了。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是关于向东北增派部队的方案草案。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得很慢,偶尔在边上写几个字,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他没有开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在打架。
皇道派的失败,天皇的利用,陆军省的派系斗争,中国的战争,苏联的威胁,美国的敌意。
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他忽然想起清水节郎和一木清直,那两个中级军官,跪在他面前,眼睛里有火。
他们是皇道派的余烬,是被清洗后剩下的灰。
可灰下面还有火,火还没有灭。
只要有人吹一口气,火就会重新烧起来。
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窗外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的灯火在闪烁。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起来。
“喂?”
朝香宫鸠彦王道:“清水君,是我。”
清水节郎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起来:“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朝香宫鸠彦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们上次说的事,可以开始了。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会尽量安排。”
清水节郎的呼吸急促起来:“殿下,您是说……”
朝香宫鸠彦王打断他:“我没有说任何话。你也没有听见任何话。好好干,为了日本。”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傍晚。北平西南郊,宛平城外。卢沟桥。
晚霞把天边烧成一片血红,桥下的永定河水泛着暗红色的光。
中国驻屯军步兵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的营地就在宛平城外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几百顶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庄稼地里,灰绿色的帆布在暮色里像一片片龟壳。
士兵们正在吃晚饭。米饭、酱汤、腌萝卜。
一木清直大佐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团,边走边吃。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睛很小,可目光很锐利。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望着宛平城方向。城墙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古老、一动不动。
他已经盯着这座城看了三个月了。每天傍晚他都会走出来,站在同一个地方,望着同一个方向。士兵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一个军官从后面追上来,立正敬礼:“大队长,联队长电话。”
一木清直转身走回帐篷,接过话筒:“我是一木。”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促:“一木君,第三大队第八中队今天晚上在卢沟桥附近进行夜间演习。你安排一下。”
一木清直眉头微皱:“第八中队?清水那个中队?”
“对。清水节郎大尉。”
一木清直沉默了片刻:“演习区域呢?”
“宛平城以东,卢沟桥以北。那片庄稼地,地势开阔,适合夜间训练。”
一木清直又问:“什么时候开始?”
“天黑之后。十点左右。”
一木清直顿了顿:“中国守军那边,有没有通知?”
“没有。夜间演习是例行训练,不需要通知他们。”
一木清直沉默了。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他挂了电话,站在帐篷里久久没有动。夕阳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朝香宫鸠彦王在东京说的那些话。“你们知道石原莞尔吗?他当年只是个中佐。一个中佐,就敢策划满洲事变。有些人,不需要等上面的命令。”
一木清直深吸一口气,拿起帽子,走出帐篷。
第八中队的营地位于大队营地的最东边,离宛平城最近。一百五十名士兵住在二十几顶帐篷里,帐篷外面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和两门步兵炮。
清水节郎大尉正在帐篷里擦拭手枪。他把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见一木清直进来,他放下枪站起身:“大队长。”
一木清直把帽子挂在帐篷杆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桌子上那堆零件:
“清水君,今天晚上的演习,联队长指定你的中队参加。”
清水节郎坐回去,拿起枪管继续擦:“演习区域呢?”
一木清直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宛平城周边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村庄、河流、道路、桥梁。他用手指点着卢沟桥以北那片庄稼地。
“这里。宛平城以东,卢沟桥以北。天黑之后,十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