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带着八百锦帆旧部护送荆州使者的船队一路北上,行至射阳湖一带时,天色已晚,便靠岸歇宿。
谁知半夜巡哨的弟兄来报,说湖面上有十余条快船正鬼鬼祟祟地朝船队靠拢。
甘宁在江上混了半辈子,一听便知是水贼。
正规军的船不会走这个航线,商船更不敢半夜摸黑行船。
他当即熄了灯火,让弟兄们伏在船舷后等着,自己只带了三条走舸,从侧面芦苇荡中绕到那伙水贼背后。
等那伙水贼靠近了,他才看清领头的贼首。
那人穿着袈裟,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佛珠,手下也都个个光头戒刀,正是笮融。
笮融在广陵被太史慈和周泰杀得大败,堂弟笮通被太史慈一戟封喉,僧兵折损大半,他只得带着仅剩的数百人乘快船沿江逃窜。
一路靠劫掠沿岸村落维生,逃到射阳湖时已经是惊弓之鸟,只想抢几条商船补充粮草,继续南逃豫章。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上甘宁。
一个是曾经的锦帆贼,一个是曾经的假活佛。
两个都曾在长江上混饭吃,只不过一个凭的是刀,一个凭的是骗。
甘宁一马当先跳上笮融的船,长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将两个迎上来的僧兵同时砍翻。
笮融认出甘宁腰间的铃铛,失声惊呼:
“锦帆贼!”
甘宁咧嘴一笑:“正是你爷爷我!。”
刀光再闪,又砍翻三人。
笮融转身便跳上了另一条快船,甘宁紧跟着跃过去,一脚踹翻船头的僧兵,刀尖指着笮融的咽喉。
笮融跪在船板上,连声求饶,说愿意献出全部金银珠宝。
甘宁没有回答,他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了笮融的首级。
杀他的理由很简单。
笮融多活一日,便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殃。
他甘宁曾经也干过劫掠的勾当,但他从不杀无辜之人,更不会打着佛祖的旗号行禽兽之事。
刘备听完,抚掌赞叹,对甘宁的勇武与果决赞不绝口。
甘宁却放下酒樽,苦笑一声:
“使君谬赞了。宁在荆州两年,一仗未打。刘荆州嫌宁出身低微,只让宁在江夏水寨巡江看守。
宁数次向黄祖请战,愿率本部为先锋,黄祖只是不应。若非此次护送使者北上,宁恐怕现在还蹲在江夏码头上数船玩。”
江浩放下筷子,正色道:
“兴霸之才,岂是一夫之雄?以兴霸的本事,当统帅千舟万军,驰骋大江,纵横汪洋。
荆州不用你,是他有眼无珠。兴霸当以此为志,我主也必以你为荣。”
甘宁放下酒樽,面红耳赤,虎目泛红。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把锁了两年多的门。
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军师期许,宁铭记在心。日后必定以此自励,不敢有负!”
宴席正酣,忽然城外传来急促的鼓声。
那是水寨的警讯。
片刻之后,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单膝跪地:
“禀使君!江上发现大量船只,正朝广陵水寨而来!天黑看不清旗号,但从船型来看,不是官兵,是海贼!数量极多,不下百艘!”
陈登脸色骤变,放下筷子,朝刘备拱手道:
“主公,广陵水师初建,战船不过数十艘,水军将士也多为新募。
若真是海贼倾巢来犯,水寨未必挡得住。末将恳请主公与军师即刻移驾城内,末将自率水军迎敌!”
陈登的紧张并非没有道理。
青州虽有一支水军,但总数不过三千人,其中一千人常年驻留在青州沿海,负责保障与辽东之间的贸易航道畅通,无法抽调南下。
徐州原有的水军更是只有千余人,且多为陶谦时代遗留的老旧船只,年久失修,战力堪忧。
两下加起来,广陵水寨里能拉出去打硬仗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四千人,战船也只有五六十艘,面对薛州这种聚众万余、拥船数百的江海巨寇,正面硬撼确实勉强。
当然,薛州也不傻。
他不会上岸自投罗网。
广陵城中有太史慈的精锐步卒,上了岸他就是自寻死路。
他此番来犯,多半是听说了荆州使者的船队停泊在广陵,船上载着刘表送来的金帛贺礼,便想趁夜劫了这批财物,抢完就走。
这正是他横行江海多年屡试不爽的手段:带着走舸小船和少量艨艟斗舰,来去如风,劫掠江岸沿海。
小县小郡挡他不住,大县大郡派兵征剿时,他早已登船远遁,官兵赶到岸边只能望江兴叹,眼看着他满载离去。
如此往复数年,官府始终拿他无可奈何。
江浩却神色不变,端起酒樽又抿了一口,转头看向甘宁。
“兴霸,你觉得呢?”
甘宁放下酒樽,眼中燃起一团烈火。
他知道,这是江浩在给他机会。
他在荆州等了两年等不到的机会,到广陵的第一天就砸到了他面前。
“军师,末将在江上横行多年,依末将看,能在长江附近调动这么多船只的,只有一个人,海贼薛州。
此贼横行江海多年,聚众万余,数量虽多,战力却不怎么样。他今晚来犯,多半是冲着荆州来的贺礼船队,想趁火打劫。
某愿率本部人马,前往破敌!定擒贼首而还!”
“某也愿出战!”
太史慈、周泰、蒋钦等人齐声道。
“不知军师有何计策?”
刘备笑着说道。
江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正在吃生鱼片的陈登:
“元龙,你怎么看?”
他把锅甩给了陈登。
一个小小的薛州都搞不定,将来怎么下江南打孙策周瑜?
既然薛州自己送上门来,那就趁这个机会打掉。
陈登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自归附刘备以来,虽被委以广陵太守的重任,但一直没有机会在军事上展露才华。
眼下薛州来犯,正是证明自己的最佳时机。
他正色道:
“薛州之所以难以对付,不在于他有多能打,而在于他来去如风。抢完就跑,官兵追不上。所以此番用兵,关键在于断其归路。
可派一军,驾驶百余竹筏小船,上藏桐油、硫磺等引火之物,以铁索相连,绕到薛州船队后方,点燃火船,封锁其退路。
正面则派水军主力迎头痛击,前后夹攻,乱其军心。军心一乱,薛州便是瓮中之鳖。”
这个计策的关键在于正面硬碰硬要能打得过。
否则火船只能烧一两个时辰,正面打不垮薛州,火一灭他还是能跑。
但陈登对太史慈、周泰、蒋钦和甘宁的水战能力有足够的信心。
论水战,这几位在长江上都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我看可以。”
江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陈登的军事眼光果然不差,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又不是攻坚,太史慈、甘宁、周泰、蒋钦,四人组都拿不下薛州,那趁早洗洗睡吧。
别打江南了!
甘宁当即抱拳请命:
“某愿率领本部八百人马,备齐百艘竹筏小船,绕到薛州背后放火,断其归路!”
刘备当机立断,开始点将:
“太史慈引一千水军从正面进攻,周泰、蒋钦各领一千水军分左右两翼包抄,甘宁率本部八百人马备百艘竹筏小船,绕至敌军后方,以火船截其归路。
诸将务必齐心协力,今夜便将薛州这颗钉子彻底拔掉!”
“诺!”
众将齐声领命。
夜幕如墨,江水如镜。
薛州站在一艘斗舰的船头,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广陵水寨,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他横行江海多年,抢过县城,劫过商队,连官府的正规水军都拿他没辙。
此番他带来了两百多条船,六千余众,黑压压铺满了半边江面,光是小船上的火把就把江水映得通红。
他打探得清清楚楚。
荆州使者的船队停泊在广陵水寨,船上载着刘表送给刘备的贺礼,金帛数百匹,粮草数千石。
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够他薛州在江上挥霍好几个月。
“宗帅,广陵水师不过三四千人,战船不过五六十艘,咱们以众击寡,此战必胜!”
身旁的副贼谄媚地笑道。
薛州哈哈大笑,回首谓群贼道:
“弟兄们莫怕!广陵水军不过是一群新兵蛋子,仗着几十条船就敢下水,今日咱们便教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水上吃饭!
抢了这批财物,我请弟兄们喝酒吃肉!”
众贼齐声大笑,他们跟着薛州在江上逍遥快活了这么多年,官兵见了他们都绕着走,还从来没栽过跟头。
薛州的战术很简单,群狼战术。
大小船混杂,走舸在前骚扰吸引火力,大船在后伺机突破,一旦咬住目标便一拥而上。
这种打法对付商船和零散官兵屡试不爽。
就在众人自鸣得意之际,忽然前方江面上亮起一片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