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颜色先从东京湾的灰蓝变成太平洋中部的深蓝,然后随着纬度升高,蓝色里开始掺入一种冷冽的铅灰。
天空也从清朗的淡蓝一层层压下来,云层越叠越厚,从变成了铅板,最后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压出一条笔直的灰白色分界线。
气温在急剧下降。
舷窗边缘开始凝结细密的水珠,然后水珠变成了霜花,霜花的纹路在玻璃上缓慢爬行,像某种古老文字在自行书写。
站在甲板上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变成白雾,但量子护盾把整艘船裹得严严实实,甲板上的体感温度仍然维持在二十度上下。
“这不科学。”路明非裹着一件从船舱衣柜里翻出来的羽绒服,站在舰桥里往外看。
护盾外的海面上已经开始出现浮冰,大大小小的白色碎片在海浪里漂着,像一碗冷掉的高汤表面结的那层油脂。
“外面零下好几十度,甲板上暖得跟开了地暖似的。量子护盾连温度都能隔?”
“量子力场可以设定透过的能量阈值。低于阈值的物理冲击全数拦截,包括风、浪、温差。”
小叶的声音从舰桥天花板上的扬声器传下来。
“简单来说,护盾内外的物理环境可以做到完全隔离。主人当初给密苏里号升级的时候,空调系统也做过配套改造。”
“所以这艘船不仅隐身,还自带恒温恒湿。”
路明非把脸贴在舷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浮冰越来越多,从小碎片变成大块头,从大块头变成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冰原。
“牛逼。”
密苏里号已经驶入了北冰洋的冰盖区。
从舰桥往前看,海面上铺开的冰层像一块不规则的白色桌布,冰层的厚度边缘处只有几厘米,越往深处越厚,最厚的地方目测能有三四米。
冰面上偶尔能看到几道裂缝,裂缝里露出深黑色的海水,像白色画布上被人用炭笔划了几道。
普通的破冰船面对这种冰盖,要么用舰体重量压碎冰层,要么用船头的破冰艏把冰块顶开。
但密苏里号两种都没用。
它直接撞上去。
固态的冰在触及量子力场的瞬间被分解成水蒸气,白色的蒸汽团在舰艏两侧炸开,然后被海风吹散。
密苏里号在冰盖中开出一条笔直的航道,航道两侧的冰壁光滑得像被激光切割过,切面上甚至能反射出蓝白色的冰晶光泽。
凯撒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
咖啡是从厨房那台全自动意式咖啡机里接的,机器是小叶根据他的口味偏好提前调的参数,阿拉比卡豆,九十五度水温,九巴压力,二十五秒萃取时间。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面前厚达几米的冰盖在量子护盾面前毫无抵抗能力地化为蒸汽,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舰桥里的叶安。
“叶兄。我收回之前那句话。”
“哪句?”
“意大利海军有这艘船能多打几年。”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说少了。意大利海军有这艘船,二战在星期一就结束了。”
路明非从舰桥探出半个脑袋,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的绒毛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凯撒师兄,你不是说你是主厨吗?怎么开始研究海军战略了?”
“一个好厨子也要了解食材的产地。加勒比海在北大西洋,我们现在在北冰洋——我在计算我们还要开多久才能到龙虾的地盘。”
“快了。”小叶的声音适时响起。
“目前的航速下,穿越北冰洋冰盖区大约还需要半天。之后进入北大西洋,预计三十分钟内到达尤卡坦半岛东南海域。”
“叶兄,到了加勒比海记得停船。我要捞龙虾。”
“停。想停多久停多久。”叶安从舰桥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路明非裹着羽绒服不撒手,不是觉得冷,是觉得在北冰洋的冰盖正中央穿短袖实在太违和了。
“叶哥你穿短袖不冷吗?”
“护盾里二十度。你穿羽绒服才不正常。”
“我这是心理冷。”路明非理直气壮地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
“外面零下四十度,冰盖,北冰洋,北极熊的老家——我心理上需要这件羽绒服。”
叶安懒得跟他争。走到甲板边缘,把一只手伸出护盾范围。
零下四十度的极地寒风撞上他的指尖,手背上的汗毛瞬间结了一层白霜。然后他又把手缩回来,白霜在两秒内融化蒸发。
“温差确实大。”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扭头看了一眼舰艏方向。
量子护盾还在持续气化冰层,白色的蒸汽柱在船头两侧翻滚,像两头白龙在给船开道。
夏弥从舰桥里探出头,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北冰洋的卫星云图。黄色的航线标记从白令海峡一路向北,穿过楚科奇海,进入北冰洋中心冰盖区。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北纬七十八度,东经一百六十度附近。外面的冰层厚度大概是四到六米——是多年冰,不是当年结的那种薄冰。”
她把平板翻转过来给众人看,屏幕上的冰层厚度数据用红色标注了,旁边还有个括弧,括弧里写着“普通破冰船请掉头”。
“四到六米的多年冰。”楚子航推了推眼镜。
“正常破冰船的极限厚度是一点五米左右。这艘船的护盾破冰能力——按刚才的速度和冰层厚度换算,至少是普通破冰船的一百倍以上。”
“楚师兄,”路明非举起手。
“你每次说这种数据的时候能不能加一点语气词,比如‘卧槽’或者‘天哪’?这样比较有感染力。”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卧槽。一百倍以上。”
路明非目瞪口呆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