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的灯光调成了暗蓝色,勉强照亮几张疲惫的脸。陈默靠坐在舱壁旁,左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里,那枚新生的金色烙印不再灼痛,却像皮肤下埋着一小块有生命的暖玉,持续散发着温和的脉动。
他把古表小心地放在身边铺开的兽皮上。表壳上蛛网般的裂纹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冰蓝色的微光,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怀表则被他握在右手,表盘上那行“网络节点搜索中…”的小字稳定亮着,下方“挪威海,深渊之眼”的坐标和倒计时——01:47:22——像无声的催促。
得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陈默闭上眼睛,将注意力缓缓集中。不像之前被动承受共鸣的冲击,这次他尝试主动触碰。意念像伸出的触须,轻轻探向怀表内部那股沉睡的力量。
几乎是立刻有了回应。
怀表在他掌心轻微一震,不是抗拒,更像是……苏醒。表盘上旋转的星云光晕加快了些许,那行小字下方,浮现出一行新的淡金色文字:
【检测到锚点主动意识链接】
【正在验证身份……验证通过】
【欢迎使用基础网络功能】
陈默在意识中选择了“网络概览”。
“嗡——”
低沉的共鸣声在舱内荡开,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怀表表盖内侧投射出一片立体的淡蓝色地球影像,悬浮在陈默身前半米处,缓缓旋转。影像上,七个光点如星辰镶嵌。
最亮的那颗金色光点,正随着运输机的移动在地图上滑行。旁边浮着一行小字:【锚点/零号信标关联者-陈默】。
“这就是网络?”周锐凑过来,枪横在膝上,眼睛盯着投影,“七个……算上你八个?”
陈默没回答。他正看着另外六个光点。
它们散落在全球各处,光芒、颜色、状态各不相同。
随着他注意力集中,那些光点旁开始逐一浮现详细信息:
北欧边缘,一个明灭不定的黯淡光点:【节点-γ(代号:水手)-信号强度:17%……16.8%……持续衰减中】。
东亚某处,锐利的银白色光点:【节点-a(代号:武士)-信号强度89%-状态:活跃/封闭】。
撒哈拉沙漠,土黄色平稳光点:【节点-β(代号:学者)-信号强度72%-休眠】。
大洋洲,翠绿色脉动光点:【节点-δ(代号:诗人)-信号强度65%-浅层冥想】。
南美雨林,赤红活跃光点:【节点-e(代号:工匠)-信号强度81%-高强度工作】。
以及……百慕大海域。一颗深邃得近乎黑色的暗蓝色光点:【节点-?-信号锁死/协议隔离】。
七个光点之间,由极细的淡金色光线勉强连接,构成一张残缺的网。陈默的金色光点与所有节点都有连接,但线条的虚实强弱差异巨大——通往挪威海黯淡光点的线几乎细得看不见,且断断续续。
“那个在闪。”赵铁柱指着挪威海的光点,“快灭了似的。”
话音未落。
挪威海那个明灭不定的光点,突然急促闪烁了三下!红光炸亮!
怀表表盘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弹窗:
【收到来自节点-γ的加密优先信息(污染标记:高危)】
【是否解码?警告:直接接触污染信息可能导致临时理智下降】
陈默深吸一口气:“解码。所有人,集中精神。”
他按下确认的瞬间——
“救……我……”
一个嘶哑、虚弱到极点的男声,直接撞进每个人的脑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直接震颤。
声音里裹挟着巨大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它们……在我脑子里……爬……”
背景是某种黏腻的、蠕动的声音,混着断续的、非人的呻吟。
“挖洞……产卵……我看得见……我闭着眼也看得见……”
声音开始破碎,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灯塔……灯塔灭了……海全是黑的……冷的……谁来……”
“杀了我……求你们……趁我还是‘我’的时候……别让它们……出去——”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段更加原始、混乱、癫狂的精神录音海啸般灌入!
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被碾碎的情绪:无尽的恐惧、意识被撕开的剧痛——
但这次,伴随着情绪,还有画面。
破碎的、强行投射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锈蚀的金属舱壁上,爬满暗蓝色血管状纹路,那些纹路正随着某种心跳般的节奏搏动、膨胀。
一只泡得肿胀发白的手,突然拍在观察窗内侧,掌心皮肤裂开,露出一张长满细密尖齿的嘴,那张嘴开合着,吐出黑色的泡沫。
水面下,无数苍白的、人形的影子正仰头望着上方,他们眼眶里没有眼球,塞满了会发光的、蠕动的海藻状物体。
然后是声音:咕噜……咕噜……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又像什么东西在深水里产卵的黏腻声响。
“呃啊!”赵铁柱猛地抱住头,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脸色惨白如纸,“操……操!我看见了!我他妈看见了!”
王涛闷哼一声,眼镜滑到鼻尖,他死死按住太阳穴:“不是幻觉……是认知污染……他在共享他的视觉!”
周锐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握枪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小李蜷缩在角落,开始干呕。
陈默承受得最强烈。那些画面像烧红的铁钉,一根根钉进他的意识。更可怕的是,他感到左手掌心的烙印传来一阵诡异的共鸣——不是排斥,而是某种……吸引。仿佛那些暗蓝色的血管纹路,和他皮肤下的金色烙印,来自同源。
三秒。
漫长的三秒后,污染洪流退去。
舱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每个人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内衬。
信息附件末尾有一行小字:【录制时间:约4小时前。污染源:深渊之眼原生生态(推定)。发送者当前状态评估:濒临崩溃/人格溶解进度超过83%/被完全寄生倒计时预估:6-12小时】
周锐看向陈默,眼神凝重:“头儿,这已经不是救援了。这是去处理一个……孵化场。”
陈默还没说话。
那段已经结束的音频末尾,杂音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蛮横地压制、滤除!
一个与之前癫狂声音截然不同的、冰冷、平稳、甚至带着某种古老优雅腔调的男声,清晰地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陈默。”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你身后。
“听到这段录音时,说明‘水手’那个可悲的容器,已经快被‘深海的低语’啃食殆尽了。”
声音里有一丝玩味,像在欣赏一场戏剧。
“但你很幸运。我对你……以及你持有的‘零号信标’,相当感兴趣。”
陈默瞳孔微缩。零号信标——指的是怀表?
“想要一个真正的盟友?而不是这些苟延残喘的残次品?”声音轻笑,“想要知道‘守护者’究竟是什么?想知道你怀里那块表里,究竟锁着多少被掩埋的真相……以及,你那位美丽又固执的前任守护者,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把你从既定的死亡线上拖回来?”
机舱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默感到怀表在他掌心骤然发烫。
“来挪威海。来‘深渊之眼’。”声音慢条斯理,“带上你的怀表,你掌心的烙印,还有你身边这群……还算有点用处的小角色。”
“以及——”
声音顿了顿,笑意收敛,转为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陈述。
“足够的觉悟。”
“我在这里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毕竟,‘水手’的时间不多了。而有些‘东西’,一旦从他崩溃的脑壳里孵化出来……爬进这片海……”
“那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祝航行愉快。”
声音消失。
死寂。
全息投影上,挪威海那个黯淡光点,在最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后,彻底熄灭了五秒钟。当它重新亮起时,光芒又暗了一大截,信号强度跌至【13.2%】。
倒计时在怀表屏幕上跳动:01:46:01。
王涛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他在监听我们?还是预设的触发式录音?”
“不知道。”周锐盯着投影,“但他说‘零号信标’、‘前任守护者’……他知道苏总的事。知道得很多。”
赵铁柱缓过劲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好人。会不会是陷阱?骗我们过去一锅端?”
“可能。”陈默终于说话,声音有些沙哑,“但‘水手’是真的。他的痛苦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怀表。屏幕在刚才那段神秘录音结束后,自动切换了显示。倒计时还在,但下方多了一大片暗红色的、仿佛渗血般浮现的文字:
【警告:目标区域‘深渊之眼’检测到高浓度‘认知污染’场】
【警告:区域存在‘实体寄生’风险(当前威胁等级:极高)】
【建议行动前解锁以下协议:1心灵屏障协议(需节点共鸣数≥3)2净化共鸣协议(需节点共鸣数≥5)】
【当前可激活节点:1(自身)】
【替代方案:与区域内‘清醒意识体’达成临时协作,获取局部环境权限】
【‘清醒意识体’身份推断:可能性A-前代守护者(观测者职阶)/堕转风险:高;可能性b-深渊之眼原生进化个体/敌友倾向:未知】
【接触风险评估:致命】
【生存率预估值:31.7%(低于基准线50%)】
【系统备注:上次低于此数值的任务,生还者为0。建议播放遗言录音。】
下面有两个选项:【确认前往】与【重新规划】。
陈默没有碰触屏幕。他只是看着那行“生存率预估值:31.7%”,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舱内每一个人。
周锐绷紧的下颌线。王涛推眼镜时微微发抖的手指。赵铁柱发白的、还残留着恐惧的嘴唇。小李蜷缩在角落,肩膀还在轻微颤抖。
他们刚死里逃生,从元老会的追杀中冲出来,身上的伤还没好透。现在要去一个生存率不足三分之一、队友可能变成怪物、邀请者敌友不明的地方。
陈默握紧怀表,金属表壳硌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现在投票。”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有多少人,”陈默一字一句地说,“想掉头回去?”
舱内死寂。
只有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在沉默里显得格外巨大。
三秒。
五秒。
周锐第一个开口:“你是头儿,你定。”他顿了顿,“但真要投票——我闺女才三岁,我想活着回去看她。所以这趟,必须走。”
他说的是“必须走”,不是“愿意走”。
王涛深吸一口气,扶正眼镜:“数据上讲,生存率31.7%不等于必死。而且……系统给了替代方案。有操作空间。”
赵铁柱骂了句脏话,然后抓了抓头发:“老子这条命早该丢在冰窟里了。捡回来的,不怕再赌一次。”
小李没说话,只是慢慢坐直身体,开始默默地检查自己的装备包。
陈默看着他们。
然后他按下【确认前往】。
运输机在云层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引擎推力骤然加大,朝着北方,朝着那片被称为“深渊之眼”的死亡海域,全速疾驰。
陈默重新靠回舱壁,闭上眼。
清雪……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环吗?
怀表没有回答。
但就在他意识放松的刹那——
怀表在他胸口猛地一震!不是脉动,是那种仿佛被重锤敲击的震动!
他睁眼低头。
表盘上的倒计时消失了。
整个数字栏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虚空。然后,在那片漆黑中,一行全新的、猩红色的文字,像伤口渗血般,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浮现:
【它 看 见 你 了】
字迹歪斜、颤抖,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下一秒,文字崩散。
倒计时重新出现:01:45:17。
仿佛刚才那一秒的异常只是幻觉。
但陈默知道不是。
因为他左手掌心的金色烙印,此刻正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冷的刺痛——不是灼热,而是仿佛有什么滑腻的东西,顺着烙印与网络连接的虚无通道,向他的手腕方向,缓慢地、试探性地……爬行了一小段距离。
他抬起手,解开作战服的袖口,将袖子卷到手肘。
昏暗的蓝光下,他看见自己前臂的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原本只局限于掌心的烙印纹路,此刻竟然向前蔓延了短短一寸。而在那新蔓延的金色纹路边缘,缠绕着几缕极细的、暗蓝色的丝线,像寄生藤,又像血管里混进了异色的血。
丝线正随着怀表恢复后的脉动,同步闪烁。
赵铁柱恰好扭头看来,愣了一下:“头儿,你胳膊上……那是什么?反光?”
陈默放下袖子,遮住了手臂。
“没什么。”他说,看向舷窗外越来越近的北极阴云。
怀表在胸前持续震动,每一下都像在叩击他的胸骨。
那不再是呼唤。
是鱼线收紧时,皮肉被勒进骨头的刺痛感。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挪威海深处,深渊之眼的最底层。
一个浸泡在幽蓝海水中的破裂舱室里,灌满海水的操作台前,一面布满锈蚀和抓痕的圆形观察窗后——
——一只覆着暗蓝色细密鳞片、指间连着半透明蹼膜的手,正轻轻按在了玻璃内侧。
手掌下方,水渍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微笑的弧度。
五指缓缓收拢。
仿佛虚空握住了,正在穿透云层飞来的那只……
“小鸟。”
一个带着水流回音的声音,在深海中低语。
(运输机剧烈颠簸,警报骤响——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话器炸出:“遭遇不明湍流!我们正在被往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