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的阳光已经柔和了许多,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在木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桌上散落着几张写满药方的稿纸,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 “为人民服务” 五个红色大字,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陈墨送走朱文之后,心里总惦记着刚才照片里那个眼熟的年轻男人。他靠在椅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照片倒在桌上,一张一张地仔细端详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侧脸,眉头紧紧皱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自己认识的年轻工人挨个过了一遍,可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到底是谁呢?” 陈墨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怎么就这么眼熟呢?”
他看得太入神了,连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都没有察觉。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办公桌前,他才猛地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丁秋楠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摞病历本,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本来是过来找陈墨一起下班的,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他对着几张照片看得入神,神色还这么古怪。
“看谁的照片呢?这么入神。” 丁秋楠放下病历本,语气平淡地问道,眼睛却紧紧盯着桌上的照片。
陈墨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就想把照片收起来,可已经晚了。丁秋楠眼疾手快,伸手就把桌上的照片全都抢了过去。
“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陈墨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媳妇儿,你怎么来了?也不敲个门。”
丁秋楠没有理他,低头一张张翻看着手里的照片。当看到照片上那个女人和年轻男人举止亲密的样子时,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柔和的眼神变得冰冷,握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陈墨看着她铁青的脸色,只觉得自己的肝都在疼。他太了解丁秋楠了,她越是生气,表面上就越是平静,等爆发出来的时候,那才叫天翻地覆。
“怎么不说话了?” 丁秋楠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谎话提前没有想好,需要现编吗?要不要我给你点时间,让你好好琢磨琢磨?”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媳妇儿!” 陈墨连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语气急切地解释道,“我对天发誓,照片上的这两个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他快步走到门口,把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还反锁了起来。这种家事,可不能让外人听见,不然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他走回来,蹲在丁秋楠的面前,抬头看着她,眼神诚恳:“媳妇儿,你先别激动,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这件事跟你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丁秋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怒火。她和陈墨结婚二十多年了,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来,对他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她知道陈墨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人,可这些偷拍的亲密照片摆在眼前,她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
“好,我听你解释。” 丁秋楠扬了扬手里的照片,语气冰冷,“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要是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我绝对不敢骗你!” 陈墨连忙保证道,“不过我跟你说之前,你得先答应我,听完之后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冲动。”
“放心,我现在非常冷静。” 丁秋楠面无表情地说道。
冷静才怪。陈墨在心里暗自腹诽,看你这脸色,都快能滴出水来了,还说冷静。不过他也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祈祷,等会儿丁秋楠听完之后,别太生气。
“事情是这样的……” 陈墨叹了口气,把丁建华和那个供销社女售货员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丁秋楠说了一遍。从丁建华怎么跟那个女人搅和在一起,到他怎么发现这件事,怎么劝丁建华回头,再到丁建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跟那个女人断了联系,全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果然,跟他预想的一样,丁秋楠越听越生气,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要不是陈墨提前抓住了她的手,估计她早就蹦起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 丁秋楠紧紧盯着陈墨,咬牙切齿地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千真万确!” 陈墨用力点了点头,“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啊。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就是怕你生气。再说了,这件事要是让爸妈知道了,还不得气出病来?还有小娜,要是让她知道了,这个家就散了。”
“呼…… 呼……” 丁秋楠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陈墨看着她上下起伏的胸口,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衣服扣子不会崩掉吧?
刚想到这里,他就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海。都什么时候了,自己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真是太不像话了。
过了好半天,丁秋楠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松开紧握的拳头,照片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这个兔崽子!” 丁秋楠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失望,“我回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看着她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陈墨反而打了个寒颤,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太了解丁秋楠了,这种平静的愤怒,比大喊大叫可怕多了。丁建华这次,怕是真的要遭殃了。
“亲爱的,你别这么生气。” 陈墨连忙劝道,“丁建华已经知道错了,也跟那个女人彻底断了联系,以后再也不会犯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再说了,你回去要是把他收拾一顿,爸妈和小娜问起来,你怎么跟他们说?总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吧?”
一直紧绷着身体的丁秋楠,听到这话,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软地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疲惫又无奈的神色。
“我怎么就摊上个这么混账的弟弟啊!” 丁秋楠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是好日子过多了还是怎么地?小娜那么好的媳妇,他不知道珍惜。小娜每天上班挣钱,下班回家还要伺候爸妈,带孩子,家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的,一点都不让他操心。他倒好,居然在外面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儿吗?”
陈墨也跟着叹了口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丁建华的媳妇小娜,绝对是这个年代典型的贤妻良母。性格温柔,不爱说话,但是见人就笑,给人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她不仅工作认真,家里的事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公婆更是孝顺有加。街坊邻居没有不夸她的,都说丁建华上辈子积了德,才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可丁建华偏偏不知道珍惜,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在外面瞎搞。要是真的把小娜伤透了心,这个家就真的毁了。
“行了,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陈墨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也解决了,以后他再也不敢了。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丁秋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看着陈墨,疑惑地问道:“不对啊,你不是说事情都解决了吗?丁建华已经跟那个女人断了联系,那你还找人拍她的照片干什么?”
“这个真不是我找人拍的。” 陈墨连忙解释道,把朱文今天过来找活干,顺便把照片给他的事情说了一遍,“朱文也是好心,怕那个女人再纠缠丁建华,所以看到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就顺手拍了几张照片给我。我也是刚拿到,正看着呢,你就进来了。”
“面熟?” 丁秋楠听到这话,又拿起那几张皱巴巴的照片,仔细地看了起来。刚才她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光顾着生气了,根本就没有仔细看照片上的人。
她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的侧脸看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惊呼道:“这…… 这男的好像是易平安啊!”
“谁?” 陈墨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易平安?哪个易平安?我怎么没印象?”
“就是咱们以前住的那个老院子里的一大爷家的易平安啊!” 丁秋楠说道,“你忘了?小时候你还经常抱他呢。”
“什么?你说这是一大爷家的易平安?” 陈墨这下是真的被惊到了。他连忙从丁秋楠手里拿过照片,又仔细地看了起来。
难怪刚才觉得这个男人这么眼熟,现在知道是谁了,再看这侧脸,果然跟一大爷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鼻子和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陈墨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自从咱们搬了新家,就很少回老院子了。他小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呢,没想到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变化也太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易平安是一大爷的小儿子,比陈墨小了十几岁。陈墨年轻的时候,还在老院子住,那时候易平安刚出生,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陈墨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没什么事就喜欢抱着他玩,给他买糖吃。后来易平安长大了,上学了,陈墨也搬了家,工作也越来越忙,就很少再见到他了。算起来,都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这小子没结婚吗?” 陈墨好奇地问道。
“好像没有,反正我没听说过。” 丁秋楠摇了摇头,“前阵子我碰到老院子的王大妈,她还跟我说,一大爷和一大妈正为易平安的婚事发愁呢,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对象,他都看不上,没想到……”
没想到他居然跟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寡妇搅和在了一起。后面的话丁秋楠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怎么跟这个女人搞到一起了?” 陈墨皱着眉头说道,“看他们这举止,可不是什么普通关系。一大爷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气死?”
一大爷一辈子好面子,最看重名声。要是知道自己的小儿子跟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搞在一起,还是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寡妇,非得气得住进医院不可。
“我怎么知道。” 丁秋楠撇了撇嘴,“照片还是在你这儿看到的呢。” 她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说道,“陈墨我跟你说,今晚回去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丁建华那个兔崽子收拾一顿,你不准拦我,要不然难解我心头之恨!”
看着她一脸坚决的样子,陈墨苦笑着点了点头:“我不拦你,但是你千万要注意分寸,不能把事情闹大了。悄悄的教训他一顿就行了,让他长长记性。要是让爸妈和小娜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丁秋楠点了点头,眼神冰冷,“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陈墨在心里默默为丁建华默哀了三秒钟。小舅子啊,你自求多福吧,姐夫也帮不了你了。谁让你自己干出这种糊涂事呢,挨顿打也是应该的,长长记性,以后再也不敢了。
“对了,你说这件事要不要跟一大爷和一大妈说一声?” 丁秋楠指着桌上的照片,犹豫着问道,“易平安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还是别了吧。” 陈墨摇了摇头,说道,“人家之间说不定是真爱呢,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去说,那不就成了棒打鸳鸯了吗?再说了,一大爷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又倔又好面子,你要是告诉他,他说不定还以为你是故意看他笑话呢。”
其实陈墨心里还有一个想法没说出来。他对一大爷后来的一些做事方法一直不太认同,觉得他太自私,太看重自己的利益。所以对于易平安的事情,他不想多管闲事。人家自己的家事,就让人家自己解决吧。
“真爱?我看是野鸳鸯还差不多。” 丁秋楠无语地瞪了陈墨一眼,不过她也知道陈墨的想法。既然陈墨不想管,她也懒得多嘴。反正戏台子人家已经搭好了,他们就安心当个观众,看看热闹就行了。
“行了,别想这些烦心事了。” 陈墨收拾好桌上的照片,重新塞进信封里,扔进抽屉的最深处,“时间不早了,咱们下班回家吧。回去晚了,孩子们该等急了。”
丁秋楠点了点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病历本。不过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显然还在为丁建华的事情生气。
陈墨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搂着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好了,别生气了。为了那个兔崽子气坏了身体,不值得。晚上回去好好教训他一顿,出出气就好了。”
丁秋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医院。两人并肩走在医院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丁秋楠的脚步很快,显然还在气头上。陈墨在旁边慢慢走着,时不时地劝她两句。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陈墨看着身边气鼓鼓的丁秋楠,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就算是他重生了,也解决不了这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只希望丁建华这次是真的知错能改,以后再也不要犯这种糊涂了,不然这个家,真的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