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游动。陈墨送走朱文,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
干哪一行就操哪一行的心,这话真是一点不假。许大茂上午才刚和他签完租房合同,连铺子的钥匙都还没捂热,装修圈的人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个个摩拳擦掌,想要拿下这个活。前门大街那么大的铺面,装修下来少说也得几万块,在这个人均工资才几十块的年代,绝对是一笔大生意,也难怪朱文会第一时间找上门来。
陈墨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心里暗自想着。其实他本来也打算把这个活介绍给朱文的。朱文这个人,虽然文化不高,嘴也有点笨,但是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用料也扎实。之前医院老住院楼的水电改造,就是他带人干的,活干得漂漂亮亮,一点后遗症都没有。把装修活交给这样的人,他也放心。
至于许大茂那边,他肯定会卖自己这个面子。毕竟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交情深厚,而且许大茂也知道朱文的手艺,不会有什么意见。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了。陈墨抬起头,说道:“请进。”
门被推开,朱文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容:“李哥,不好意思,我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了。”
“进来吧,站在门口干什么。” 陈墨笑着摆了摆手,“还有什么事,坐下说。”
朱文搓着手走进来,有些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裤缝,看起来有些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推到陈墨面前。
“李哥,这是我前两天在街上碰到一个人,顺手拍的几张照片。” 朱文压低声音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就是您上次让我帮忙留意的那个供销社的女人,我发现她身边好像换了个人。”
“我上次让你留意的女人?” 陈墨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最近事情太多,又是买房又是坐诊,还要带学生,很多小事都记不太清了。
“就是…… 就是丁建华兄弟认识的那个女人。” 朱文见陈墨没想起,连忙小声提醒道,“您上次给了我点钱,让我帮忙看着点她,别让她惹出什么麻烦。”
“哦!你说的是她啊!” 陈墨这才恍然大悟,猛地想起了这件事。
丁建华是丁秋楠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野,玩心重,在男女关系上总是拎不清。前阵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跟供销社的一个女售货员搅和在了一起,闹得沸沸扬扬。丁秋楠气得不行,哭着跟陈墨说了好几次。陈墨怕这事闹大了,影响丁建华的前途,就私下给了朱文一点钱,让他帮忙留意着那个女人的动向,别让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就出了变故。
“对,就是她。” 朱文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您忘了呢。”
“你是说,她身边又换了一个男人?” 陈墨拿起桌上的信封,语气带着一丝好奇,“这些就是你拍的照片?”
“是的,李哥。” 朱文说道,“我前两天去供销社买东西,正好碰到她。本来没当回事,结果看到她跟一个年轻小伙子走在一起,两个人举止特别亲密,一看就不是普通关系。我正好借了朋友一个相机,就偷偷拍了几张。”
陈墨饶有兴致地打开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倒了出来。照片是用老式胶卷相机拍的,色彩偏暗,颗粒感很重,有些地方还有点模糊,看得出来拍照的人技术确实不怎么样。
这还是陈墨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烫成了当时流行的卷发,脸上化着淡淡的妆。长得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颇有几分姿色,眉眼弯弯,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话细声细气,很容易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也难怪丁建华当时会陷进去。这种看似柔弱、需要人保护的女人,对丁建华那种大男子主义的年轻小伙子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照片有五六张,大多是那个女人的侧脸和背影,还有几张是她和那个年轻男人的合影。两人并肩走在街上,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腰上,女人低着头,脸上带着娇羞的笑容,举止十分亲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关系。
陈墨一张张翻看着照片,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男人…… 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因为拍照角度的问题,照片上的男人几乎都是侧脸,没有一张正面照。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上衣,留着短发,身材挺拔,看起来很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朱文,怎么没有这个男人的正脸?” 陈墨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嗨,李哥,您别提了。” 朱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苦笑着说道,“我哪会照相啊,这相机还是跟我表弟借的,临时学了半天才会用。我当时主要是想拍那个女人,就没太注意那个男的。等我反应过来想拍正脸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不过我看得清楚,这个男的比那个女的年轻不少,最多也就二十二三岁。看他穿的衣服,应该是哪个国营厂子的工人,手上还戴着劳保手套呢。” 朱文补充道。
“工人?” 陈墨又低下头,仔细盯着照片上的男人看了半天,可还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认识的人大多是医疗系统的,还有就是政府部门和军队的,工人本来就认识得不多,更何况是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可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挥之不去,就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李哥,您认识他?” 朱文好奇地问道。
“看着有点面熟,但是只有侧脸,实在认不出来。” 陈墨摇了摇头,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里,放在桌上,“算了,不用管他了。反正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他本来让朱文留意那个女人,只是怕她缠着丁建华,闹出什么丑闻,影响丁建华的前途。现在既然她已经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那正好,省得丁建华再陷在里面。至于她跟谁在一起,那是她的自由,陈墨懒得管,也管不着。
“那我要不要再去拍几张他的正脸,帮您认认?” 朱文连忙说道。
“不用不用。” 陈墨摆了摆手,“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费功夫。你只要帮我盯着点,别让她再去找丁建华就行。要是她再敢去纠缠丁建华,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嘞,您放心吧李哥,这事包在我身上!” 朱文拍着胸脯保证道。
“行,那许大茂那边的事,我晚上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 陈墨说道,“你明天早上直接去他原来的饭店找他就行,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具体的价格、工期、用料,你们自己谈,我不插手。不过我可提醒你,活一定要干好,别给我丢人。”
“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朱文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笑开了花,“我肯定用最好的材料,最低的价格,最快的速度,保质保量地完成!要是干不好,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朋友!”
“嗯,我相信你。” 陈墨点了点头。
朱文站起身,准备告辞,刚走到门口,又被陈墨叫住了。
“等等,先别走。” 陈墨说道,“我这里还有点活想让你干,不过可能会比较麻烦,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
“愿意!当然愿意!” 朱文一听有活干,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转过身,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李哥您说,我可不怕麻烦,就怕没活干!再麻烦的活我都能干!”
干陈墨的活,好处实在太多了。首先是不赶工期,不用没日没夜地加班赶工;其次是不看价钱,只要用料好,活干得漂亮,多少钱都好说;最重要的是,陈墨从来不克扣工钱,活干完了当场结账,一分钱都不会少,也不用垫付太多资金。这种东家,打着灯笼都难找,朱文巴不得多接点他的活。
陈墨笑了笑,说道:“我在什刹海后海北沿那边,又买了一座四合院。”
“什刹海的四合院?!” 朱文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和羡慕,忍不住感慨道,“李哥,您可真厉害!这都第几套房子了?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我这辈子能有一套自己的小平房就知足了,您倒好,一套接一套地买四合院。”
他心里一阵牙疼,看看人家陈墨,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协和医院的副院长,医术高明,受人尊敬,还这么会赚钱,名下好几套四合院,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再看看自己,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装修,还是个小包工头,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陈墨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说道:“那个院子以前是居委会办公用的,临街有三间倒坐房。我想把那三间倒坐房扒了,重新盖成两层的小楼。”
朱文一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李哥,您是想把二楼盖成门面房,对外出租是吧?”
“对,就是这个意思。” 陈墨点了点头,“一楼也做成门面,二楼可以住人,也可以当仓库,灵活一点。”
朱文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倒不是盖房子麻烦,盖个两层的小楼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真正麻烦的是审批手续。
“李哥,不是我推脱,这个活我肯定愿意干。” 朱文苦笑着说道,“但是变更房屋主体结构,可不是小事,得报到街道办审批,说不定还要区里签字盖章。这种手续,我实在是没那个本事跑下来啊。”
他太清楚这种审批手续有多难办了。各个部门来回跑,盖章签字,没有熟人的话,跑断腿都不一定能办下来。他一个小小的包工头,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你想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让你跑手续了?” 陈墨忍不住笑了出来,“手续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来解决。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
“啊?那您说的麻烦是……” 朱文一脸疑惑地看着陈墨。
“我说的麻烦是,我想把这个小二层的设计改一下。” 陈墨说道,“我想把一楼的中间部分掏空,做成一个挑高的大厅,二楼做成环形的走廊,站在二楼就能看到一楼的大厅。就像是…… 就像是以前的戏楼那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朱文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您说的这个,我知道。就是把一楼中间打通,不做楼板,二楼围着四周建一圈,中间是空的。哦,对了,跟以前的青楼也差不多,都是这种格局。”
“呃…… 你这么说也行。” 陈墨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朱文会这么形容。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有点像。
“李哥,您这房子打算干什么用啊?” 朱文好奇地问道,“一般人家盖房子,都恨不得把每一寸空间都利用上,您倒好,还特意把中间掏空,多浪费面积啊。”
“我也不知道具体干什么用。” 陈墨摇了摇头,说道,“先这样盖着吧,以后说不定能用上。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盖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行。”
朱文彻底无语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任性的业主,花那么多钱盖房子,居然不知道用来干什么,只是因为喜欢这个格局。果然,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
“行,我明白了。” 朱文点了点头,“这个设计虽然有点麻烦,但是也能做。就是用料得扎实一点,尤其是二楼的走廊,承重得做好,不然容易出危险。”
“这个你放心,用料一定要用最好的,安全第一。” 陈墨郑重地说道,“钱不是问题,只要活干好就行。”
说着,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丢给朱文:“这是什刹海那个院子的钥匙。你明天先过去看看,量一下尺寸,尽快给我出个设计图纸和预算。”
朱文伸手接住钥匙,紧紧攥在手里,兴奋地说道:“好嘞!我明天一早就过去!保证三天之内给您拿出图纸和预算!”
“不用着急,慢慢弄,仔细点就行。” 陈墨说道,“我这边不赶工期。”
“哎,我知道了李哥!” 朱文高兴地说道,“对了,那个院子我知道,以前是居委会办公的地方,前阵子刚还给原房主。我听说那个原房主急着凑钱送老婆出国,要把房子卖了,只要美金。原来…… 原来买主是您啊?”
说到这里,朱文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墨,脸上满是震惊。
陈墨笑了笑,点了点头:“嗯,是我买的。前门大街的那个铺子,也是从他手里买的。”
“我的天!真是您啊!” 朱文感慨道,“李哥,您可真有眼光!这两处房子可都是好地段啊!那个郭向阳也是傻,为了送老婆出国,把这么好的祖产都卖了,以后肯定得后悔死。”
“行了,别感慨了。” 陈墨摆了摆手,“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出去跟别人嚷嚷。”
“您放心!我嘴严得很,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 朱文连忙保证道,“那李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什刹海看房子。”
“嗯,去吧。”
朱文高高兴兴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一下子接了两个大活,这个冬天都不用愁没活干了,想想都开心。
送走朱文,陈墨也没心思去门诊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琢磨什刹海院子的事情。
变更房屋主体结构的审批手续,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他倒是不用自己去跑,姐姐陈琴以前是街道办副主任,在街道办和区里都有不少熟人,虽然现在已经退休了,但是面子还在。让她帮忙跑一下手续,应该问题不大。
等手续批下来,就可以让朱文动工了。争取在入冬之前把主体结构盖好,明年春天再做内部装修。到时候,不管是租出去还是自己用,都方便。
正想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桌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他伸手拿起信封,又把里面的照片倒了出来,一张一张地仔细看着。
那个年轻男人的侧脸,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奇怪,到底是谁呢?
他确实不认识几个年轻工人啊。难道是文轩或者文蕙的同学?有可能。文轩和文蕙的同学里,确实有不少进了工厂当工人。可他平时跟孩子们的同学接触不多,怎么会觉得眼熟呢?
陈墨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半天,他还是没想起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里,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算了,不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爱是谁是谁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小伙子的牙口还真好,居然喜欢比自己大这么多的女人。真是嫩牛吃老草,各有各的口味。
陈墨忍不住笑了笑,站起身,拿起白大褂披在身上。反正也没心思琢磨这些闲事了,还是去门诊看看吧,估计文轩他们已经忙不过来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朝着门诊楼走去。秋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舒适。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陈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杂念,快步朝着中医三诊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