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我在你隔壁开店,晓花花清吧。”花胜男答道。
“哦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就隔壁那个小清吧是吧?你们那生意不错啊。”
“还行还行,”花胜男笑着说,“那我现在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到。”
“好,我等你。”
挂了。
花胜男从沙发上蹦下来——不是“站起来”,是“蹦下来”,两只脚同时落地,像一只从高处跳下来的猫,落地无声,稳稳的。
她拿起茶几上的帽子,戴好,把厨师服脱了,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换上自己的一件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她站在墙角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用手捋了捋;卫衣的领子有点歪,正了正;嘴角有点干,舔了一下。
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转身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没人。她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走到停车场。她的摩托车停在角落里,是一辆黑色的、大大的、像哈雷一样的摩托车。
她骑上去,插上钥匙,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嗡嗡”的声音,载着她拐上了大路。
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不毒辣,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风从耳边吹过,凉丝丝的,带着街边桂花树的花香。
花胜男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脑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心情很好——好到想唱歌。她唱了一首林晓唱过的歌,唱跑调了,但她不在乎,反正没有人听见,听见了也不认识她。
她骑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那条街。街不宽,两边全是店铺——奶茶店、服装店、小饭馆、水果店、理发店,还有几家卖手工艺品的。
她的清吧在街的中间,叫“晓花花清吧”,招牌是粉色的霓虹灯,白天不亮,晚上亮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清吧的隔壁,就是那栋她妈说“咱家的房子”的店面。
花胜男把摩托车停在清吧门口,锁好。她没有先进清吧,直接走到那个卷帘门前,掏出手机,拨通了刘哥的电话。
“刘哥,我到了,在门口。”
“来了来了。”
卷帘门从里面被推了上去,“哗啦”一声,声音很大,像一只巨大的拉链被拉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
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昨晚没睡好。他冲花胜男笑了笑,那个笑容有些勉强,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尽力了。
“你是花姐的女儿?”他问。
“对,刘哥您好。”花胜男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很糙,是那种常年干活的人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指节粗大。
“进来看看吧,”他侧身让开路,“东西基本都搬完了,就剩一些零碎,你看着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了。”
花胜男走进去。
店面很大,比她现在那间清吧大一倍都不止。天花板很高,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地砖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在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墙壁是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但整体还算平整。
进深很长,从门口到最里面的墙大概有十五六米,宽度也有六七米,整体空间方方正正的,没有多余的柱子,利用率很高。
最里面有一间小隔间,以前可能是仓库,也可能是办公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桌子靠在墙角。
花胜男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像在丈量这个空间。
她的眼睛在每一个角落停留,脑子里已经在构思了——吧台放在这里,卡座沿着这一排放,舞台放在最里面,音响挂在墙上,灯光从天花板垂下来,要有暖色的、冷色的、可调节的。
她甚至能想象到开业那天,灯光亮起来,音乐响起来,客人坐满每一个卡座,林晓站在舞台上唱歌,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好听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怎么样?”刘哥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自信,“这地方不错吧?位置好,面积大,通风好,采光也不错。要不是家里出了事,我真舍不得搬。”
“真的不错。”花胜男转过身,看着他,“刘哥,您家里……没事吧?”
刘哥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我不想说”的变,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变。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就是……老人身体不太好,我老婆要回去照顾,我一个人撑不了这个店,还不如关了,省心。”
花胜男没有追问。她看出他不想多说。
“那行,”她说,“这个店面没问题,水卡,电卡,燃气卡给我就好。您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走了,”刘哥说,“火车票都买好了,下午四点的。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把钥匙给你,押金是你返给我还是你妈返给我?”
“没问题,押金的事一会我让我妈返给你。”
花胜男接过钥匙的时候,刘哥又叮嘱了一句——“这房子是你妈的,对我特别照顾,你也随你妈人品好。不过……你要是装修的话,最好先把这面墙打通,跟你们那边连起来,不然两个门面分开用,客人会觉得奇怪。”他指了指左侧的墙——那面墙的另一边,就是她的清吧。
“我知道,”花胜男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刘哥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你比你妈还爽快,”他说,“好了,那我不耽误你了,我去赶火车了。”
“刘哥,一路顺风。”
刘哥走了。他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走出了店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经营了两三年的店面,然后转身,走了。
花胜男站在空荡荡的店面里,手里攥着钥匙,感受着钥匙的金属质感——凉凉的,沉沉的,握在手心里,像一个承诺。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林晓的电话。
“晓晓,”她说,“你猜我在哪儿?”
“在哪儿?”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刚睡醒的、像猫一样的声音,“你不是在厨房吗?”
“我在清吧隔壁,”花胜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妈说隔壁店面到期了,不续租了,我来看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是我妈自己的房子。”
“什么?!”林晓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从慵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兴奋,“真的假的?!”
“真的。而且我已经从租户手里把钥匙拿回来了。两间打通,能有两百六七十平。咱们终于可以搞个像样的清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传来林晓的一声欢呼——“太好了!”
花胜男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在店里等我吧,我现在过去,咱们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搞。”
“好,我等你。”
花胜男挂了电话,走出店面,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锁好。她走到隔壁,推开清吧的门。
林晓已经站在吧台后面了,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脸上带着一种“等不及了快告诉我所有细节”的表情。
花胜男没有让她等。她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来,把那店面的图纸递给林晓。
然后开始讲——讲面积,讲格局,讲布局,讲设计,讲灯光,讲音响,讲舞台,讲吧台,讲书架,讲所有她想了好久的、一直没机会实现的、现在终于可以实现的梦想。
林晓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平面布局,眼睛越来越亮。
她们聊了很久。聊到花胜男看了一下手机——三点三十五分。
“我得回厨房了,”她说,“下午还要上班。”
“你去吧,”林晓说,“我晚上把咱们刚才聊的内容整理一下,画个草图,明天给你看。”
“好。”
花胜男走出清吧,骑上摩托车,往福满楼的方向驶去。秋风还在吹,桂花还在香,她的头发还在风中飘。她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大,很开,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要成真了。
老宅,韩家。
韩振宇坐在父亲的书桌对面,正襟危坐。
他的姿势很标准——腰挺着,背直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眼睛平视前方。
这个姿势是他从小就被训练出来的,训练了二十多年,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刻意,只要坐下就自动切换。
但他今天坐得比平时更直,更挺,更规矩,像一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等着老师宣布考试成绩,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先做好被批评的准备。
韩父坐在书桌后面。书桌是红木的,很大,很重,上面的纹路像河流一样蜿蜒。
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灯光从灯罩下透出来,在桌面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带着绿色光晕的光斑。
韩父的手放在光斑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像一颗颗黑色的芝麻,散落在手背上。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挂在鼻梁上,眼睛从镜片上方看着韩振宇,像一个人在审视一件不太确定真假的古董。
韩父的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我不在乎”的平静,是“我在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平静。像一个棋手在棋盘对面坐着,看着对手落子,不着急,不紧张,不激动。
他知道棋盘上的局势,也知道对手的水平,他知道这盘棋会下很久,但他不着急。着急的人会输,不着急的人才有赢的可能。
韩振宇看不出父亲是喜是悲。
他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设——父亲可能会骂他,可能会打他,可能会摔杯子,可能会拍桌子,可能会说“你这个逆子”然后把他赶出去。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他没有想到父亲会是这种表情——平静,像湖水一样平静,看不到风浪,看不到暗流,看不到任何东西。
这种平静让他心里更没底。
他在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接到了大哥韩振邦的电话。韩振邦在电话里说——“爸妈回来了,在家里等你。你这边完事赶紧过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韩振宇从那个平淡里听出了别的东西——幸灾乐祸?不完全是。看好戏?有点像。
但他没时间去细想。他挂断电话之后,安排了一下发布会之后的事宜——跟张如娇确认了舆情数据,跟周正清确认了法律声明,跟秘书确认了下午的行程——然后让司机送自己赶回了老宅。
老宅是滨海最早的别墅区。韩家的别墅在最里面,米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韩振宇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爬到树上去掏鸟窝,结果掏出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他爸从窗户里看到,冲出来把他从树上拎下来,打了三下屁股。那三下不重,但他记住了——记住了那棵树的形状,记住了鸟窝的位置,记住了他爸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后怕。
现在,他坐在这张书桌前,又看到了他爸脸上那种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比生气更重的东西。
“发布会之后还会有什么动作?”韩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韩振宇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父亲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从小就被训练要坐直、前倾、看着父亲的眼睛回答。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多年,做到肌肉记住了每一个细节,做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