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胜男半靠在沙发上,姿势很随意——背靠着沙发扶手,双腿蜷曲着搭在沙发垫上,整个人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慵懒、放松、不想动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领子。
帽子摘了,放在茶几上,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空调吹得轻轻飘动。
她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发呆。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其他人有的趴在操作台上打盹,有的在员工餐厅吃午饭,有的在后门口抽烟聊天。
这个时间段是整个厨房最安静的时段——午餐高峰过去了,晚餐还没开始,中间这两三个小时,是所有人可以喘口气、歇歇脚、把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慢慢松开的时间。
花胜男本来也想趴在操作台上睡一会儿,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太困。
可能是上午太兴奋了——上午的宴会做得特别顺,每一道菜都在规定时间内出了,每一个传菜员都没出错,每一桌客人都没有投诉。
孙老大拍着她的肩膀说“小花,今天干得不错”,她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美到兴奋劲过了,困意也过了,不想睡了,就想躺着刷刷手机,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她刷了好一会儿了。短视频、朋友圈、新闻推送、微博热搜,挨个点开,挨个划走,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
短视频里的人不是在跳舞就是在做饭,不是在做饭就是在卖货,翻来覆去就那些套路,看多了腻。
朋友圈里的人不是在晒娃就是在晒饭,不是在晒饭就是在晒旅游,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新闻推送就更不用说了,不是这个明星出轨就是那个富豪出事,不是这里地震就是那里下雨,看多了觉得这个世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发生,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她正打算把手机放下,眯一会儿——哪怕睡不着,闭着眼睛养养神也好——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不是短信提示音,是来电铃声。那个铃声很特别,是她给母亲设的专属铃声——《世上只有妈妈好》。不是她选的,是母亲逼她选的。
母亲说——“你是我生的,你是我养的,你给我设这个铃声怎么了?怎么了?你还敢不乐意?”
她当然不敢不乐意。她不但设了,还把音量调到了最大,生怕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听不见。
听不见的后果很严重——母亲会说“我打电话你都不接,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然后絮絮叨叨地说上半个小时,从“你小时候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说到“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管我了”,说到她耳朵起茧、头皮发麻、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所以她从来不敢不接母亲的电话。
她赶紧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最活泼、最轻快、最让母亲听了觉得“我女儿今天心情不错”的声音接通了电话。
“亲爱的母后大人,”她调皮地说,“恋爱生活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花胜男能想象到母亲在电话那头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然后嘴角弯起来,想笑又忍着不笑,最后忍不住了,笑了,但嘴上还要骂一句“没大没小”。
“没个正行!”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特有的、又凶又爱的味道,像一个母亲在骂自己的女儿,骂完了还要补一句“吃饭了没有”,怕饿着她,“竟敢调戏起老娘来了!”
“你不是说要把我当朋友对待嘛!”花胜男理直气壮地说,“这才是朋友间正确的相处方式。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你争”的无奈,还有一点被逗乐了的笑意,“好好好,跟你说个正事。”
花胜男的坐姿又调整了一下,从半躺变成了全坐,两条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脚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听到了猎物动静的猫,耳朵竖起来,注意力集中了。
因为她知道,母亲说“正事”的时候,那就真的是正事。不是那种“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的正事,是那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的正事。
后者的分量比前者重得多,重到花胜男会自动把所有的玩笑和调皮收起来,切换成“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状态。
“你们清吧隔壁的店面租期到了,”母亲说,“那个租户不打算续租了。你和晓晓想把清吧再扩大吗?”
花胜男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看到了好吃的”的亮,是那种“我看到了一个机会”的亮。清吧现在的地方确实太小了。
当初用的时候,只有不到一百平,吧台占了一块,卡座占了一块,剩下的地方过两个人就得侧着身。
林晓想在吧台旁边加几个高脚凳,结果量了一下尺寸,加不了,因为加了就挡住了卫生间的门。
想再进一套音响设备,也没地方摆,只能堆在吧台下面的柜子里,落灰。想搞一个大型的舞台,让林晓唱歌的时候有点仪式感,更是不可能,只能弄个单人台。
这个店面一直在说“如果能大一点就好了”,说了好几个月,说了无数次了,每次说完都叹一口气,然后继续挤着过。
“扩大……”花胜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孩子在问“我能吃糖吗”,明知道答案可能是“不能”,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当然想。就是不知道面积和租金合不合适。
你知道的,我和晓晓现在刚起步,资金不太充裕……”
“那是咱家自己的房子,”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你这傻孩子”的宠溺,“要什么租金?”
花胜男愣了一下。
“咱家自己的?”她问,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时候的事?”
“咱家的生意你什么时候关心过,那栋楼的一楼和二楼都是咱家的。当初给你找店面的时候,选的就是自家房子的隔壁,省得以后扩大麻烦。你不知道?”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你知道”的理所当然。
花胜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确实不知道。她从来不管家里的产业,不知道有多少房子、多少商铺、多少股份。
她只知道母亲有钱,但到底多有钱,她没概念。母亲说“咱们家的房子”,她信。因为母亲从来不吹牛,她说有,就是有;她说没有,就是没有。母亲不是一个会为了面子说假话的人。
“面积好像有一百八九十平,”母亲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两间打通的话,加上你们现在那间,总共能有二百六七十平,像个样子了。”
花胜男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一百八九十平,加上现在的一百平,总共二百六七十平。现在的清吧有六张卡座、一张长桌、一个吧台,坐满了也就三十个人左右。
如果面积翻倍了,她能放二十张卡座、两张长桌、一个像样的舞台、一套专业的音响系统、一个更大的吧台、还能隔出一个小包间。她甚至能在吧台旁边加一个书架,放一些客人们可以随手拿来看的书。
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铺展开来,像一个被展开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区域的用途,每一条动线的走向,每一个细节的位置。
“没有租金可以考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做梦了”的兴奋,“老妈威武。我还不知道我是个地主婆的闺女呢。”
“你还有心思贫!”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就知道在厨房瞎混。我的企业和家里的地产,你什么时候上过心?我要是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那店面是咱家的?”
“立刻,马上,就开始上心!”花胜男的声音从懒散变成了兴奋,像一台被按下了加速按钮的机器,转速一下子提了上来,“我已经辞职了,打算和林晓一起好好经营清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母亲的声音变了一下——从刚才那种“我在跟你说正事”的平静,变成了一种“你终于想通了”的欣慰。
“终于想开啦?”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过正好,租房子的人今天要离开滨海,你下午赶紧去看看。而且现在这间可以打通,你和晓晓商量一下如何改造。”
“这么急啊?”花胜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两点十五分。下午四点上班,她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去看店面、联系林晓、商量改造方案,时间有点紧,但不是来不及。
“那个租户家里好像有些急事,”母亲说,“走得急,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钥匙还在物业那儿。你要看的话,我把他电话发给你,你自己约。”
“好,那你把他电话发给我,我这就联系。”花胜男说。
“改造的时候别怕花钱,”母亲又叮嘱了一句,语气从刚才的轻快变成了认真,像一个经验的传递者,在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自己的孩子,“一分钱一分货。原来的地方面积太小了,现在两间打通能有两百六七十平,像个样子了。最好找个设计,动线和布局清晰,别自己瞎弄,弄出来不好看,客人也不愿意来。”
“您老说的倒是没错,”花胜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就是想贫一句”的调皮,“但是……规划设计院好贵的。我和晓晓的预算有限,请不起那些专业的。”
“钱的事不用操心,”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的钱不都是你的?你是我闺女,我不给你花给谁花?”
花胜男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不是那种“我想哭”的热,是那种“我被爱着”的热。她从小就知道她妈爱她,但她妈不是一个会说出来的人。
她妈的爱藏在行动里——藏在她上学时每天做的早饭里,藏在她生病时熬的粥里,藏在她离家时塞进她包里的钱里,藏在她打电话时那句“吃了没”里。
她妈很少说“我爱你”,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爱你”。花胜男以前不懂,觉得她妈管得太多了,太唠叨了,太不给她自由了。
后来她懂了——她妈不是不给她自由,是怕她飞出去之后找不到回来的路。所以她妈给她留了一盏灯,一直亮着,不管她飞多远、飞多久,那盏灯都不会灭。
“老妈最棒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是那个调皮的、活泼的、让母亲觉得“我女儿今天心情不错”的调子。
“少来。”母亲说,“我这就把电话发给你,赶紧联系。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挂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母亲发来了一条微信,是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段语音。
花胜男点开语音,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怕你记不住所以再说一遍”的啰嗦——“那个租户姓刘,你叫他刘哥就行了。人挺好的,就是家里有急事才走的,不然他也不想搬。你跟他说是花姐的女儿,他就知道了。看完之后把想法告诉我,我帮你找设计院的人。”
花胜男听完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那个电话号码复制了,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你好。”
“刘哥您好,”花胜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爽朗的、热情的语气,“我是花姐的女儿,我妈说您那店面不租了,我想下午过去看看,您方便吗?”
“方便方便,”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拿回押金”的高兴味道,“我这正收拾东西呢,你过来吧,我在店里等你。你认识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