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的提问。”韩振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你问得很好。关于你提到的那些所谓的‘证据’,我想说三点。第一,dNA鉴定报告是可以造假的。我不知道爆料人从哪里弄来的那份报告,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那份报告是假的。我已经委托律师联系了相关医院,医院方面表示,他们没有出具过这份报告。第二,聊天记录截图是可以pS的。现在的技术很发达,随便一个懂点电脑的人都能做出以假乱真的截图。我们不能看到一张截图就相信它是真的。第三,视频是可以剪辑的。一个完整的视频,被剪辑成几秒钟的片段,就完全改变了它的含义。爆料人提供的那段视频,就是被人恶意剪辑过的。原版视频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开,到时候大家就能看到真相。”
他说完这段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他的动作还是那么自然,那么从容,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喝水,喝完了,杯子里还有水,观众不会注意到他喝了多少,因为他们在看他的脸,不是在看杯子。
台下有人在小声议论。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能看出——有人信了,有人没信,有人在犹豫,有人在等着看后续的发展。
提问继续。
第二个记者站起来,是一个网站的记者,年轻的小伙子,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刚入行不久。他的问题更尖锐——“韩董,您和叶如娇女士的婚姻,外界一直有很多猜测。有人说你娶叶如娇是因为商业利益,有人说您和她在一起是因为她怀孕了。请问您对这些说法有什么回应?”
韩振宇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愤怒,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片云飘过天空,遮住了太阳,天暗了一下,然后云飘走了,天又亮了。那个东西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我和如娇的婚姻,”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是基于感情的。我们相识、相知、相爱,然后结婚生子。与商业利益毫无关系,更不是因为孩子才在一起的。我爱她,她爱我。这就够了。至于别人怎么猜测,那是别人的事。我不在乎。”
台下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记录,有人在发呆。
第三个人问了一个关于叶如娇死因的问题——“您刚才说叶如娇女士的去世是个意外,但爆料人说她死前曾遭受精神控制和情感虐待。您对此有何回应?”
韩振宇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一次,那个表情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长到台下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不高兴了。
不是那种“你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所以我不高兴”的不高兴,而是那种“你触到了我的底线所以我不高兴”的不高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不想谈这个话题”的气场。
但他还是回答了。
“如娇的去世,”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一个意外。那天她去了结婚前的房子取东西。后来发生的事情,谁都不愿意看到。警方已经结案了,结论是——意外坠楼。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把一个意外,编造成一个阴谋?为什么有人要在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身上做文章?为什么有人要在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伤口上撒盐?”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些激动了。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激动,是真的激动——声音高了半个调,语速快了一些,呼吸重了一些。
他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是真的红了,不是那种“我控制一下就能红”的红,是那种“我控制不住了”的红。泪水在里面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忍住了。
台下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没有人提问。
多功能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呼呼呼的,像一个人在叹气。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的马达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安静得能听见有人翻页的声音——“哗啦”一声,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落在地上。
主持人见没有人提问,接过话筒。
“各位媒体朋友,”他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的到来。”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韩振宇站起来,鞠了一躬。
张如娇站起来,鞠了一躬。
闪光灯又亮了,“咔嚓”“咔嚓”“咔嚓”,像几百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耳朵疼。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亮着,像一只只睁大了的眼睛,盯着台上的人,不眨,不闭,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韩振宇转身,从侧门离开了多功能厅。他的步伐很快,不是那种“我有很多事要忙”的快,是那种“我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的快。
他的背还是那么直,肩膀还是那么展,头还是那么微微扬起,但他的脚步出卖了他——他在逃。不是在跑,是在走,但走得很快,快到像在跑。
多功能厅的二层,贵宾房。
这个房间不大,装修却很讲究。地板是实木的,深棕色,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像在弹奏一首简单的曲子。
墙壁上贴着米白色的壁纸,壁纸上有暗纹,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窗户很大,整面墙都是玻璃,透过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楼下多功能厅的全貌——主席台、背景板、观众席、记者们、摄像师们、灯光师们。
韩父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楼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的,用发胶固定住,一丝不苟。
他的背微微有些驼,不是老了的驼,是那种长期伏案工作、长期低头看文件、长期弯腰签字造成的驼。
他的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每一道皱纹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岁月。
韩母站在他旁边,手扶着窗台,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在努力看清楼下的每一个人。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口有一颗盘扣,扣子是翡翠的,绿得发亮。
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珍珠圆润饱满,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的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疲惫。
她看起来很紧张——不是那种“我很害怕”的紧张,是那种“我在等一个结果”的紧张。像一个母亲在医院的手术室外面等她的儿子做手术,手术灯还亮着,门还关着,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只能等。
韩振邦站在韩父身后,离他大概两步的距离。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像一个士兵在等待命令。
他的表情是那种刻意控制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的、但眼底却翻涌着不甘和鄙视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在不高兴,是在忍耐——忍耐着不要笑出来,忍耐着不要说出心里的话,忍耐着不要把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表现出来。
韩父没有看他,但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韩振宇讲话。
韩振宇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几十台摄像机,几百只眼睛,几千个问题。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到二楼,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堵墙在听,听不太清,但能听到他的语气——从容的、沉稳的、像一个好人一样的语气。
他说那些消息是假的,他说他是被冤枉的,他说他失去了妻子,他说他很痛苦。
韩母的手紧紧地攥着窗台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微微的、像蝴蝶翅膀扇动一样的抖。
她在心疼——心疼她的儿子站在风口浪尖上,被那么多人攻击、质疑、嘲笑。她想冲下去,站在他旁边,对那些记者说——“我的儿子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不要冤枉他。”
但她没有。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她下去只会添乱,不会帮忙。
韩父的脸上露出欣慰和肯定的微笑。
那个微笑很小,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很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眼角出现了几道鱼尾纹,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用刀刻的一样。
他看着楼下的韩振宇,心里在想——“这小子,有我当年的风范。临危不乱,处变不惊,面对那么多记者,那么多问题,那么多镜头,他还能说得这么好。不错,不错。”
韩母悬着的一颗心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到了她原有的位置。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弯了,手指不再攥得那么紧,呼吸也变得均匀了。她侧过头,看了韩父一眼,韩父微微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没事了,放心吧。”
她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不重,但也不轻,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灰尘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慢慢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的心上。
韩振邦在努力克制自己。
他的脸上是那种低眉顺目的、恭敬的、顺从的、像一个好儿子一样的神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为你骄傲”的光,是那种“我鄙视你”的光。
那种光很亮,很冷,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刺眼。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好像在忍着什么——忍着一个冷笑,忍着一句嘲讽,忍着一句“你也有今天”。
他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了小时候,父母总是夸韩振宇——“老二聪明,老二懂事,老二将来一定有出息。”
他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想——“我呢?我也有出息啊,你们怎么不夸我?”但他不敢说。
说了,就是不谦虚;不谦虚,就是不懂事;不懂事,就是不给父母面子。所以他忍着,憋着,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那些话在肚子里发酵,变成了一坛酒,不是香的,是酸的。
现在,他看着韩振宇在台上表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你在演吧?你演得真好。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你说你是被冤枉的?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事。那些事,你以为没人知道,但我知道。我在等,等着看你的下场。
你今天说得好,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滴水不漏。但明天呢?后天呢?总有一天,你的谎话会被揭穿,你的真面目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到那一天,你还能像今天这样,站在台上,对着镜头,说得那么好听吗?
韩父转过身来。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转身的时候,怕惊动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韩振邦的脸上,那个目光很平静,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你的脸,你的表情,你的内心。
韩振邦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的头微微低了下去,眼睛看着地面,不敢跟韩父对视。
“振邦,”韩父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学学你弟弟。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心中有数,才能全盘无忧。”
韩振邦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想说“我不需要学他”?想说“他算什么”?想说“你不了解他”?想说“你被他骗了”?但他没有说。
他知道,在这个家,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他说什么,父母都听不进去。他们心里只有老二,只有那个“聪明、懂事、将来一定有出息”的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