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期未至,和阗河上游水势颇大,严重阻碍交通,市政公文下发后,桥梁工地的劳作号子日夜不休,喧腾了将近半个月。
绿洲夜雨倏然而来,忽焉而去。
日上三竿,总建西北六局河桥工地鞭炮齐鸣,传令兵的竹哨声此起彼伏。
大道上扬起的尘土不时将辎重队伍掩住,一面面农会的红底白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后面的车队源源不断的从城中出来,绵延不绝。
最先过桥的贫农团民兵胆颤心惊,甚至有人抱着铁索尿了裤裆,修桥民夫闻之,无不放声大笑。
“报、先遣一大队顺利过河!”
通讯兵跑上城头,高声禀报。
调往莎车主持土改工作的张谦收回千里镜,吩咐一句,下城头上马。
和阗城四门大开,像一个吞吐车马人流的怪兽,街巷、广场、官署、工地、集市,到处人声鼎沸,甚嚣尘上。
“哟、这不是买买提老弟么,翻身没?”
“翻了翻了,自打工作组到村儿,反奸清算热闹得很,你嫂子的病也让医疗队治好了,换上农会分的缎子袍,整天乐得合不拢嘴。”
“车上拉的啥宝贝?”
“嗨!县委派我们大车班来区上领渔具,紧赶慢赶,还没来得及出城就被堵在这儿了,柯日木大哥,你干嘛不随军,去西边可是肥差啊?”
“矿场不准,我也没办法,有几个家伙私自跑来报名,又没路条,被捕厅抓了,我就是来提人的。”
“老乡,借光、借光!”
普拉提斜挎步枪,挤开柯日木,手脚并用爬上买买提的大车远眺。
前面的十字口车马人流嘈杂,堵成一团,他抹一把辣眼的汗水,恼火道:
“巡铺的废物都是干啥吃的?!”
买买提仰脸笑道:
“急着出城最好走东门,无非是绕些路,比在这里干等快!”
“得空去喀提里什找我喝酒!”
急着办事的柯日木与买买提拥抱道别,见缝插针,挤进熙攘的人流。
普拉提跳下大车,返回去对董卖嘴道:
“董爷,十字口那边堵车了,一时半会儿没法疏散。”
“不等了,咳咳咳······”
坐在一家铺面里抽烟的董卖嘴咳出一口带血浓痰,拽住普拉提的手起身,阴着脸,一瘸一拐的出门。
“起来!”
随行的巡捕牵绳拉扯阿里安,顺带给了他一脚,五花大绑的阿里安鼻青脸肿,拽着肥腿忙不迭跟上。
日头越爬越高,刺目的光线透窗而入,二楼会客厅里,张昊起身拉上帘子。
“你们聊吧,阿典中午在这里吃饭,婶子去给你做鱼。”
罗妖女口吻亲昵温柔,拿着阿典脱下的毛坎肩挂衣架上。
“婶娘多放些辣子,区委伙房的辣子供不应求,把我馋死了。”
坐在几边的阿典眉眼弯弯嘱托,接着给张昊汇报工作。
“针对翻身斗争中出现的问题,区委加强了这方面的引导,也对正反典型进行了通报,这一篇是我写的。”
张昊接过笔记本,主题是站稳土改立场,纠正斗争偏向,副题是斗争做事不顾百姓利益,伊干拜尔迪当不了会长。
文中写道:在克勒底雅县进行第二阶段工作检查中,发现诸多问题,如斗远不斗近、只作经济斗争、农会干部忘本······。
原来该县一个叫伊干拜尔迪的农会会长被捕厅抓了,此人贪墨斗争果实,不给百姓办事,甚至殴打百姓,娶媳妇时召集手下喝了五天的大酒,还用偷梁换柱的手段包庇坏人,放走了一个为祸地方多年的伯克,影响极其恶劣。
阿典说道:
“我下地方看过,重点区有公安局,情况还好些,那些附点区就不行了,杀得太狠,若是没有建设兵团,工作组根本拦不住那些杀红眼的奴隶。
察尔齐克乡的百姓说伊干拜尔迪好赌,败光土地牲口后不务正业,其实各地贫农团的头目也是一样不堪,多是光棍懒汉,有些人可以说是土匪。
农庄、矿场、牧场有伯克养的私兵,工作组起初只能从周边村子突破,有建设兵团协助,百姓的积极性很高,纷加入农会、妇女会、民兵大队。
百姓都认为伯克的富贵不是天经地义,可他们骨子里怕伯克,更怕咱们待不久,伊干拜尔迪这些人却没有顾虑,此人早年还杀过伯克的狗腿子。
此人见过世面,敢于站出来带头抓捕恶霸地主,所以他当会长,百姓也就认了,他不识字,却会算账,极其精明,私下任用礼拜寺的阿訇办事。
攻下几个庄园,他手下聚拢上千个奴隶,一下子就火了,胆子更大了,当地错划成分的很多,上级说打倒,他就打死,只要上缴财宝就能买命。
他把好地好房分给自己人,瞒着工作组转移斗争财物,还给自己人分配伯克家的女人,又怕人举报,到处安插眼线,所作所为与旧伯克没区别······“
张昊直接无语。
他深知农会是如何组织工作的,先找几个贫苦的人上台诉苦,然后一起喊口号,接着就开打,追问地主的金银在哪里藏着,盯着钱财不放。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贫农团是农会的武装组织,男民兵执行抄家打杀,女民兵动员妇女,还用儿童团来清算土改财物,因为小孩子不会偷。
农会干部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赤贫光棍,譬如伊干拜尔迪之类,搁在平时,即便穷人也瞧不起,毕竟百姓以土地牛羊为贵,这是脸面尊严。
可是土改运动颠覆了南疆固有的权力结构,穷苦人从边缘走向中心,一些没有丁点地位的光棍好汉,因为敢打敢杀,就成了贫农团的红人。
随着土地改革不断深入,部分贫农团成员的权力欲望,会日益膨胀,进而变质腐败,甚至贪赃枉法,包庇敌对分子,出现这种现象是必然。
“人杀了?”
“没,抓回来了,抽调贫农团随军工作即将收尾,明日开公审大会,我打算公开惩治一批农会干部,不过区委内部意见不一,有人认为过河拆桥影响不好,有人提议让这些恶棍随军。”
“土改是为了广大贫苦农牧民的利益和南疆长久太平,严惩腐败分子,怎么就成了过河拆桥?
我看你们区委个别成员很有问题,执政为民,否则何必土改,直接任用伯克老爷难道不省事?
霜冻说来就来,后方粮草随时会断供,建设兵团的任务会更重,所以才要征调各地的贫农团。
让他们随军不是打仗,而是为莎车、喀什土改护航,同时也是考验和培训,庞东来没给你说?”
阿典捏着钢笔忽然失笑,赶紧端起茶杯掩饰,正色道:
“还有一事,赶大营的民夫眼红本地人分田分房,都想在这边安家,随军的商人甚至去银楼借贷置地。
后勤庶务繁杂,公主说祁总兵焦头烂额,把赶大营事务丢给了庞东来,他太忙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余。”
“公主也要参与明日公审大会?”
“她出城了,说是随军,叔父不知道么?我其实舍不得她走,有她坐镇市政厅,大伙都能轻松些。”
张昊苦笑,市政厅发布的告示上,都有宝音的签名印玺,公主殿下的大名正在被和阗百姓颂扬,都快成神了。
“农会干部的任用和选择,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土改运行的轨迹,有人腐败变质,说明你们的培训监督不到位。
基层干部对土改的理解和认识很重要,下一步工作要注重干部培训,转变他们的斗争旧观念,提升执政技能。
区委要尽快成立组织部门,你亲自抓,定下奖罚制度,按时调查、培训、考核,监督引导基层干部角色转换。”
奋笔疾书的阿典抬眸。
“叔父,其实早就有人抱怨了,上面三天两头开会,庄稼活都顾不上,还不敢雇工,怕被人说是伯克。”
“糊涂了不是?土改不是斗富人,而是为了打倒靠剥削百姓发财的恶人和制度,大伙辛辛苦苦劳作,粮食满仓、牛羊成群,难道有错?
告诉大伙,往后农林渔牧矿,各行业都会成立合作社,官府要帮助大伙脱贫致富,基层干部往后是官家人,都有工资,没啥好担心的。”
张昊又从资源分配、权力调整、精英监控、民众动员等方面细述,把土改目的和意义掰开揉碎,给阿典灌输。
“又馋又懒,怪不得天天挨打,和你家小姐一个德行!”
罗妖女腰系围裙,带着一股孜然味儿进屋,看见派来的小豆包歪在阿典身上吃点心,气得给她一个爆栗。
阿典姐姐说等一下,人家哪里有错啊,彩鸾好不委屈,却不敢犟嘴,忽地想起小姐,一阵风似的跑下楼,
她去水房提了开水上三楼,鬼头鬼脑的悄悄推门,听到练功房那边传来小姐的粗重呼吸声,登时松口气。
“小姐,快午时了。”
彩鸾去阳台看一眼太阳,备好热水,去桌边揭开食盒,取饭菜摆开,皱着小鼻子嗅香气,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张守真把四棱铁锏靠墙边,脚上布鞋胡乱踢飞,划着十三势转到正厅,见他过来,招招手,又返回练功房。
张昊三体式起手,搭手即挡即发。
张守真猝不及防,被他的长劲逼得踉跄后退,脸色变得通红,气呼呼道:
“姑奶奶大意了!”
说着垫步手挥琵琶,冷不丁起脚侧踹他内膝眼,动作幅度极小,端的是歹毒不留情。
张昊撤步倒卷肱,一个雀地龙抄起她送到臂弯的腿胯,又是一个不伤人的长劲棚出。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
张守真翻滚爬起,恼羞成怒,顺手抄起长棍攻他中下盘。
张昊不吃眼前亏,以退为进,一个三角步偷到墙边兵器架,抢棍迎上。
噼啪一阵连珠暴响,二人四目相对,都定住不动了,一个棍稍离对方右肩不过数寸,一个棍头在对方颈前。
张昊笑道:
“你耍赖。”
张守真双目凶光收敛,棍头离开他咽喉,不屑道:
“耍赖?这是军中刺枪术,绝不会躲避敌人兵器,你刺我也刺,谁怕谁死!”
“是是是,在下输了。”
张昊认可她的说法,武艺就是搏命,没有内家外家,只有赢家输家。
“侍剑在妙典身边,她若在,拳术你也赢不了。”
张守真将棍子丢给他,赤着脚丫子去阳台洗漱。
侍剑自然是她的喂招丫环,武艺不离实战攻防,否则练一辈子也是废物。
张昊跟过去洗洗手,接住丢来的棉巾。
守真姐姐的穿衣打扮实在称不上有格调,发髻乱挽,上身是汗津津小衣,下身是阔腿裤,光着大脚板。
不过这些掩盖不住她脸蛋和身段的光芒,果然,邋遢是大美人才配拥有的底气,笑道:
“你尚未参破徒手与器械的关系,否则不会这么说,拳术脱胎于枪棍,枪的运动状态,始终是梭枣形状。
马槊一般人用不起、使不来,这才有了装备全军的枪矛,历代朝廷禁武,民间枪马都没了,就化成了拳。
各门派拳法起手姿势大多类似持枪,不过是便于拦扎拿,万般招式都是假,只有拦拿扎,这是太极之秘。
拦扎拿的核心是拿,也就是正反螺旋,大枪使开,旋转震颤的枪身如弦,朝四面八方反张,这就是螺旋。
车轱辘旋转,草绞断、石崩飞、土碾碎,螺旋即拿,这是气力或人枪配合的整劲,也是拳枪的关键动力。
其实射出的箭也在螺旋曲张震颤,肉眼难查,所以箭杆备料至少要一年,一支箭杆仅制作成型就要一天。
加上配羽装镞涂漆,耗时更长,这个过程就像练体开脉,偷工减料箭矢不堪用,火候不足劲力无法驱使。
太极拳蓄劲如张弓,发劲如放箭,射箭在于手法呼吸干净,不懂此技,就不明白为何要练形体似水流。”
“说的跟真滴一样。”
张守真嘴上不依不饶,心中深以为然,八门五步十三势,一举一动,都是螺旋缠绕,这是正兵,奇兵挨着何处何处击,也是螺旋缠绕,奇正大小相套,便是他教的太极乱环诀。
张昊等她换一身衣衫过来,斟上酒说:
“宝音随军上路了,我明日出发,姐姐真的不去莎车?”
张守真懒洋洋坐下抻开腿脚,甩甩披散的乌云,眼神落在他脸上。
“受不了她们的虚情假意,你和宝音早晚要撕破脸,我跟着做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张昊岔开话题,愧疚满满道:
“每日只能饭时陪姐姐,我心愧甚,明年、明年冬天我一定赶回来。”
“你就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这是命,我认了,等你们滚蛋,姑奶奶落得逍遥自在。”
张守真抿口酒,举筷夹了一粒油炸花生米。
张昊赶紧给她盛饭,他就喜欢对方这种淡泊洒脱脾气,这才配叫真人嘛。
“我已经把咱俩的事告诉骆椿了。”
张守真呵呵。
“你倒是笃定我会等你。”
“姐姐,我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静极思动,外出可能会被厂卫探子认出,到时候也省得他们失惊打怪。”
张守真端起饭碗斜眼。
“里外到处跑,不饿么?”
站在旁边的彩鸾乖乖坐下,趁机告状:
“罗奶奶鱼做好,要把鱼头喂狗,我说太可惜了,她不让我吃,还骂我。”
张守真摇头叹息,十足蠢货,和一个试毒的狗子抢食,也是够了。
张昊笑着给小豆包夹煎鱼块。
“慢点吃,小心有刺。”
夫妻俩饭后去书房聊天消食,安吉拉过来,禀称捕厅把阿里安押来了。
彩鸾想下楼玩,抢在安吉拉前面提上食盒,跟在小姐和姑爷后面下楼,就见池水边开了一桌酒席,坐了几个土里土气的女人,可能是阿典姐姐的手下。
通贝里吃罢饭,坐在管家房和代领捕厅的董卖嘴吹水,听手下说老爷去了官厅,二人匆匆往那边去。
“在哪抓到这厮的?”
“回驸马,在一家皮靴店抓获,还寻回了因为暴乱丢失的三杆步枪。
各坊借调民间车马,那家店有三架车是阿里安的,这厮宁愿出钱也不借。
东坊是属下一个兄弟管辖,听闻此事觉得有蹊跷,便亲自去了一趟。
这厮的路条竟是市政厅开具,还有素盖提那边的关卡印章,日期很可疑。
一个巡捕心细,发现车架底盘木料掏空,里面藏的正是丢失的枪支。
这厮见瞒不过,便说侄女是驸马家人,小的只好上报,奉命把人送这边。”
“你们做的不错,我怎么看你眼熟呢?”
董卖嘴紫涨了面皮,跪地说:
“枪支正是从小人手中丢失。”
“起来。”
张昊上下打量这个暴乱中幸存的瘸腿男人,那张脸就像骨头上覆着一层晒黑的皮肤,瘦成了骷髅,胡子灰白,此人的实际年龄肯定比外貌小。
“丢枪之事不怨你们,若是有人追究,让他们找我,如今在捕厅做事?”
“是。”
董卖嘴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今日亲自押送犯人过来,这才卸掉了压在心头的大石,走大运了,感激道:
“庞老爷得知小的是百户,便让小的代管城中治安。”
“如此甚好,吃过饭没?嗯、那就公事公办,小贝去开个凭据。”
小贝带着董卖嘴离开,白班头目康喜问道:
“老爷,这就审?”
“路条的事夫人知道么?”
“知道。”
张昊点点头。
阿里安能从市政厅弄来路条,说明有人以权谋利,罗妖女既然知道,肯定会告诉阿典,此事用不着他再操心。
康喜示意手下去牢中提人。
后世去藏地狠狠洗礼过心灵的都知道,佛爷的布达拉宫下面就是监狱,什么断肢台、剥皮室、抽筋房,应有尽有,和卓纳赛尔老爷的官厅下也一样。
脏兮兮的阿里安进厅匍匐地上,亲吻地面说:
“卑微的仆人拜见尊贵的明国驸马殿下。”
张昊放下茶盅,笑道:
“你见过我?”
“仆人听爱丽丝说起她的夫君,今日有幸,得见圣貌。”
“你让她下毒?”
阿里安委屈得哭了,抽咽道:
“仆人怎敢,只是迫于伊斯哈克威逼,无奈找她打探消息,并不曾生出这等歹毒心思。”
“如此,为何东躲西藏?”
“仆人难免恐惧,又抱着侥幸心思,后悔没有早些前往捕厅自首。”
“海德拉巴业已归案,你还敢狡辩?”
阿里安惶急连连叩头。
“尊贵的驸马,捕厅老爷问起刺杀之事,仆人没有丝毫隐瞒,仆人和海德拉巴只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这里做客,第二次在一间地下室,仆人并没有答应为他做事,当面对质也不怕。”
“你做什么生意?”
阿里安愣了一下,忙道:
“仆人祖上是波斯人,世代经商过活,后来发生战乱,仆人跟随长辈,来到花剌子模的乌尔根奇都城定居。
由于阿姆河下游逐渐干涸,乌尔根奇、维泽尔、阿达克等地缺乏灌溉用水,曾经的繁华富庶如今已经消失了。
加上昔班尼汗国对我们发动战争,民众每人必须上缴三十个腾格的贡赋,乌尔根奇已经不再适合居住了。
仆人和那些被迫卖儿鬻女的可怜人一起,逃往希瓦城,从此开始四处经商,几十年奔波下来,也算略有所成。
仆人在撒马尔罕的刺绣大道建有作坊,进行丝绸生产,虽然无法与明国丝绸比拟,但是可以卖给西方人。
据说热那亚人、西班牙人、英格兰人热衷出海劫掠,用仆人的丝绸做贴身衣服,受到刀箭伤害也不至于丢命。
麝香大黄等是海答尔总督的财源,此类药材从川陕青甘等地运来和阗,被他的人低价买下,再高价卖给我们······”
张昊任由阿里安喋喋不休。
花剌子模绿洲,就是中亚三大汗国之希瓦,不过这是后世称呼,人家叫阿拉布沙希王朝,苏丹即阿拉布沙希。
此人是昔班尼的亲族,说起来,昔班尼有些悲催,征战一生,死后儿子被杀,打下的疆土也被亲族瓜分一空。
悲剧根源是祖规部落会盟议会制,汗的继承由部落贵族会盟推举,长者优先,小王子们不甘,内斗如火如荼。
而且还有糟糕的分封制,把疆土分割成许多独立的领地,大汗的势力一旦衰落,那就是群汗并起,疯狂撕逼。
希瓦汗国与昔班尼汗国本是一家,哈萨克汗国变成几个玉兹,也是兄弟分家闹的,鸭儿看汗国同样四分五裂。
当初海答尔为保命出兵,阿克苏总督为贿赂出兵,马黑麻为刷声望出兵,他们能抱团,全靠绿教伊老狗粘合。
说穿了,这些鞑子汗国已和绿教深度绑定,神皇二权,谁也离不开谁。
“听说你和白山宗玛木特教主关系很好,盗枪是他授意?”
阿里安猜着爱丽丝早已把他卖了,不敢隐瞒,匍匐地上飙泪泣诉:
“河中绿教苏菲派有三大教团,库布拉维、亚萨维、纳克什班迪,其中纳克什班迪教团的地位无与伦比。
昔班尼与奥斯曼两国都信仰逊尼派,便结盟对付异端波斯什叶派,还有异教徒罗斯人、威尼斯人的威胁。
仆人只是一个奔波四方的商人,可是从哈密卫到大马士革,只有依靠纳克什班迪教团的支持才能做生意。
去年仆人收到一个好消息,奥斯曼宫务大臣卡文迪什写信告知仆人,里斯本市场上的香料数量几近枯竭。
仆人仓库有莫卧儿香料,乘船驶过黑海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便抵达伊斯坦布尔,把货物转让给卡文迪什。
大赚一笔后,仆人在大马士革认识爱丽丝,并帮她东逃,这是玛木特门徒丘列的主意,他奉命监视仆人。
丘列想把爱丽丝献给阿布杜拉汗,也就是昔班尼汗国的苏丹,以此来博取富贵,这并非仆人的本意······”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却没有等来询问,也不敢抬头,接着说道:
“回到河中,玛木特得知此事,暗中观察爱丽丝,命仆人带她来到莎车,设法把她献给克里木汗,可是计划失败了,仆人被迫带着她来到和阗。
战争打破了所有人的美梦,纳赛尔是伊斯哈克门徒,仇恨公主入骨,然而本地的伯克参拜公主后,得到承诺,并不赞同纳赛尔愚蠢的刺杀计划。
纳赛尔事败身死,他的心腹海德拉巴突然现身,让仆人唆使爱丽丝暗害公主,仆人百般推脱不答应,紧接着刺杀事件暴发,仆人惶惶不可终日。
真主明鉴,仆人并未唆使爱丽丝投毒,那三条枪支,是海德拉巴的母亲派人交给仆人,仆人出逃未遂,只得返回和阗城避难,这才有今日下场。”
“爱丽丝身边没有任何亲人?”
“她的底细不是秘密,六岁时候被父母卖掉,毕竟这种事太过寻常,仆人不可能为此派人去她故乡访查。”
张昊冷森森道:
“伊斯哈克深居内陆,或许不知海外之事,玛木特的触角既然伸到了君士坦丁堡,难道不知我是谁?”
阿里安止不住身体发抖,深深的埋下头去,颤声道:
“是的,狂妄无知的葡萄牙人丢失东方航线,玛木特很清楚,伊斯兰和基督徒世界也深知这一点,可是玛木特并不知道尊贵的殿下在和阗。
仆人见到爱丽丝,才确信她口中的夫君,就是香料群岛的拥有者、黄金海路的主人、明国的驸马殿下,仆人发誓,没有把此事告诉任何人。”
“不久前,吐鲁番和卓速尔巴克与伊斯哈克见了一面,如果黑白二宗言和,你觉得昔班尼汗国会不会出兵?”
阿里安稍微喘了几口粗气,盯着面前的浅绿釉砖花纹,额汗滚滚说道:
“当年追随昔班尼征战的部族很多,不乏多神教教徒,夺取河中后,他认识到伊斯兰一神教的重要,试图把世俗和宗教权力集中在手中。
昔班尼不再满足帝国大汗的称号,开始自称真主的使者,可惜他血脉低下,黄金家族不承认他的汗位,而且苏菲派教团林立,互不相容。
开始的时候,昔班尼遵奉亚萨维教团首领为精神导师,处死了纳克什班迪教团的首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亚萨维教团首领突然被流放。
没过不久,库布拉维教团的首领受到昔班尼的尊敬,再后来,纳克什班迪教团为了夺宠,谴责他们是隐匿的什叶派,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昔班尼针对这次冲突,做出了有利于纳克什班迪教团的裁决,又选择教主谢赫做自己的精神导师,此后,纳克什班迪教团开始强大起来。
该教团长盛不衰,拥护王朝历任统治者的扩张政策,怂恿阿布杜拉汗发动对波斯的圣战,宣称消灭什叶派是乌兹别克人义不容辞的义务。
为了彻底战胜其它两个教团,确立独尊地位,这个教团的和卓家族与王室联姻,历任教主都是大汗的老师,家族成员多是汗国的大法官。
教徒们也进入汗国的官署衙门之中,到了玛木特教主这一代,虽与兄弟伊斯哈克反目,分裂成黑白二宗,但教团在河中的势力并未衰减。
玛木特聚敛了大笔财富,拥有大量作坊和耕地,以及庞大的马群、羊群、驼群,他家中服役的奴仆有数百人,其余庄园的奴仆无可计数。
他还经营贸易,塔那、德里、莫斯科、敖德萨、大马士革,东西各地城市港口,都有他的商务代理,仆人是他在伊斯坦布尔的商务代表。
尽管如此,玛木特也有仇敌,他父亲的教主之位是从阿赫拉尔和卓家族手中夺得,阿赫拉尔在赫拉特城被杀,儿子玉素甫逃到了叶儿羌。
玉素甫是叶尔羌国主赛义德的导师,后来伊斯哈克成为克里木汗导师,故意把玉素甫后代驱赶到河中地区,唆使他们与玛木特争夺信徒。
玛木特家族教团有个很大的弊病,地主贵族入教得不到多少实际利益,也无法获得教团的选举权力,既然没有盼头,大家为何要加入呢?
在古代,乌兹别克哲人说过:预示一位君主伟大未来的确凿标志,是他对其仆从的爱抚施恩,而其不幸的先兆,则是对亲属的溺爱偏袒。
仆人沦为玛木特附庸,为其奔走十余年,生意越做越大,收益几乎都是他的,他希望联合河中贵族伯克,并占据主导地位,注定会失败。
河中贵族抵制玛木特扩张,其它教团也在暗中发展实力,还有伊斯哈克,念念不忘杀回河中,仆人以为,玛木特希望伊斯哈克死在莎车。”
张昊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一底层逻辑,佐证了阿里安所言非虚。
邪饺也好,粽饺也罢,任何组织都离不开财源,玛木特的商业触角遍布丝路商贸城市,说明这厮的野心极大。
但是主导中亚斯坦的统治者,始终是鞑子黄金家族,他们也需要城市商业税和郊区农业税,维系和享受政权。
玛木特的大肆兼并扩张,无外乎争夺财权、政权和神权,势必要与汗国封地上的宗王伯克以及其他教团对立。
即便黑白二宗亲如一家,汗国法律即教法,玛木特是帝师,想要说服中亚斯坦联合出兵鸭儿看,也困难重重。
吉尔吉斯降将的口供,也在阿里安这里得到了印证,阿布杜拉汗忙滴很,正在远征波斯东北部的呼罗珊地区。
而且哈萨克为了结束分裂割据局面,也在打仗,至于夹在波斯与昔班尼汗国之间希瓦汗国,遥远到可以忽略。
他这会儿颇有些感慨。
爱丽丝这等尤物,岂是普通人贩子能弄到手的,老子却被美色障目,不见阿里,一个国际巨商、情报贩子,差点从眼皮子下溜走,太大意了。
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我欺!
“带下去,嗯、不用关监狱,好生看管。”
阿里安不住的亲吻地面,涕泪伴随着肉麻的感激阿谀之词,汹涌出笼。
张昊大步出厅,脚下虎虎生风。
甚么枪支丢失、私开路条、爱丽丝居心不良、宝音爱不爱我、罗妖女野心膨胀,统统被他丢到脑后。
伊老狗的十万大军更不值一提,很简单,这年月,除了我明之外,短时间动员十万铁定是乌合之众。
他的心思已经飞到遥远的中亚,那些斯坦就像一群妖娆动人滴大美人,搔首弄姿,撩得人饥渴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