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喇喇······”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凉轿中的张昊从沉思中回过神。
“老爷,是公主。”
轿旁马上的康喜弯腰低声说道。
张昊侧身转脸,撩开遮阳透风的纱幔,与妻子望来的目光隔空相撞,嘴角漾出笑来。
佳人戎装打扮,二十余骑随扈,多是欧亚混血的罗斯鞑子面孔,看来吉尔吉斯降军的头目穆巴拉沙,已经与宝音达成某种协议了。
鸳鸯袖里握兵符,厉兵秣马备戎行,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愁云悄然攀上了眉峰。
“吁······”
宝音策马进府,枣骝仰首驻足,轮值带班的女真家丁敖拜跑过去道声奶奶,牵住缰绳,看到老爷的轿子随后而至,赶紧招呼侍卫们让路。
“想死我了,青裳生气不回来,你也在恼我?”
“你说呢?”
“我不知道呀,走这边近些。”
张昊接过妻子头盔,牵着她手绕去管家大院旁边的小路。
宝音斜一眼有人出入的官厅,分明是罗妖女手下。
张昊抽出腰里掖的折扇递过去,接连数日不见,妻子的面庞瘦了不少,也不如先前白皙,眉宇间的煞气愈发浓重了,笑道:
“适才得到消息,克里木的亲军护送陈文操来和阗了,还以为这厮在撒马尔罕呢。”
“有意思,我几乎把这枚棋子给忘了。”
宝音眸中闪过一抹思索,脚下不停。
空旷的拱廊里回荡着奔跑的脚步声,爱丽丝放下提着的裙裾,快步迎上来,接过丢来的佩剑,连连给一块过来的法蒂玛摆手。
法蒂玛抄近路往厨院飞跑,其余侍女已经备好盥洗用具、换洗衣物候在水殿,看到公主回来,纷纷下拜,瞬间忙碌起来。
“夫君陪我。”
卸下甲衣、里衬,宝音浑身轻松,拉着他就要入水。
“急什么,军中有卸甲风一说,大汗后腠理不固,风寒最易侵入身体,等热水注满再下去。”
张昊拥着她去廊下饮酒说话,询问楼上下来的张守真:
“玉儿姐姐呢?”
“在前面官厅,殿下怎么舍得回来了?”
张守真正说笑,忽然反应过来,一巴掌甩在小尾巴彩鸾脑袋上。
“回楼上习字!”
“哦。”
彩鵉斜觑翻涌动荡的池水,老眼馋了,她至今还没学会游水,白瞎了这么大的池子。
罗妖女返回后宅时候,晚霞已经迤逦天际。
廊下花床上,宝音半卧半坐,窝在他怀里吃葡萄,另一侧,爱丽丝低眉顺眼,抱着张守真脚丫子在修剪趾甲。
“姐姐,陈文操可知莎车那边的情况?”
宝音噙住送到唇边的葡萄,坐起来问道。
“克里木想媾和。”
罗妖女侧身靠坐花床,褪掉绣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丢榻桌上,她觉得自己还是小觑了爱丽丝,陈文操一行人前脚入城,数日不落屋的宝音后脚到家,肯定是爱丽丝指使家丁通风报信。
宝音飞快抻开信笺,信是汉文书写,盖有克里木汗玺,一目十行看完,抬眸问他:
“夫君怎么看?”
张昊仰靠在天鹅羽软枕上,望着流火般的霞色默然不语。
克里木并不是无条件投降,而是要恢复到从前的朝贡状态,这厮还提出不少具体条件:
一、鸭儿看汗国向明国皇帝投降,发誓今后效忠明国皇帝。
二、将象征鸭儿看王权的硬币印上明国皇帝的头像和名字。
三、任由明国处置黑山宗教主伊斯哈克。
四、明国军队撤回关西。
五、双方归还俘虏。
六、今后叶尔羌接受明国皇帝任命之人担任地方官员。
七、······
“此人简直是一派胡言,何来双方归还战俘?我看他是想要回那些俘虏。”
罗妖女摆手不接宝音递来的信笺,她都看过几遍了,捏着冰凉透肌的酒杯提醒他:
“克里木的亲兵没走驿路,他们护送陈文操绕行沙漠,避开哈尔哈里克,在章固雅见过马栋。”
张守真见他默默点头,纳闷道: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罗妖女眉眼弯弯,笑道:
“墨杜莎给我讲了个段子,说是有人不慎溺水,高呼救命,路过的士兵视若不见,这人急中生智,大骂克里木,士兵依旧不理不睬,这人改口大骂伊老狗,士兵大惊失色,跳河将人拖上岸,押去礼拜寺受审,懂了吧。”
张守真歪靠在他身上呵呵。
“这位大汗还真够窝囊的。”
说着出肘给他一下子。
张昊挨了一记,心塞滴说:
“为夫怕打搅你清修,因此没拿这些破事烦你,克里木其实是个傀儡,他想借我的刀杀伊斯哈克,对他来说,局势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
伊老狗的党羽遍布朝野,克里木幼年登基,成年执政,即便他每周主持的两次司法事务裁决,也要经过绿教哈孜、就是教法审判官同意。
南疆诸镇军队由王族异密担任不假,身为圣裔的伊老狗却兼任纳吉布和塔哈尔赤,其实就是帝师、都御史和户部尚书,谁也奈何不了他。
克里木试图利用白山宗来打压黑山宗,最终失败,白山宗大和卓速尔巴克被迫逃往吐鲁番,这位大汗不甘心,又想利用咱们除掉伊老狗。”
他把鸭儿看政局简要解释一番,张守真露出恍然之色,瞥见彩鸾摘了花草往水渠里丢,叱喝:
“经书抄完没?!”
渠水引自城外河流,有鱼儿在清凌碧波里悠游,抛草逗鱼的彩鸾闻声吓一跳,往楼上飞跑。
罗妖女微笑道:
“陈文操他们到莎车就被软禁,所知消息不多,只知道城里人已经买不起粮食了,富家大户都在设法逃往安集延,克里木求和的意图多半是真,可惜此人是个废物,降不降无关紧要。”
张昊盯着信笺若有所思,上面有不伦不类的“驸马殿下”称谓,煞是刺眼,换句话说,克里木目标明确,找的就是他,而不是祁秉忠。
老子的幕后黑手身份怎么就暴露了,不应该呀?正疑神疑鬼呢,不提防宝音把信笺撕得粉碎,他阻拦不及,让侍女捡起纸屑,埋怨道:
“这是国书啊,陈文操身边有厂卫探子,岂能随便销毁!”
宝音眉眼霜寒,煞气十足拍桌子。
“我不管、不许你给克里木回信!”
张昊闻言面色一沉,臭娘们手里有了军队,翅膀硬了,这是要上天的节奏啊。
罗妖女见张守真似笑非笑看戏,犹豫了一下,挪去宝音身边,搂着她肩膀宽慰:
“你也是糊涂了,甚么保护商民安全、尊重私有财产,克里木真在乎这些?
至于保留汗位、要回俘虏,桩桩件件都要圣上点头,夫君和他有什么谈的?
莎车上上下下已经乱套了,克里木自送上门,我看夫君是想借机火上浇油。”
吃瓜看戏的张守真呵呵一声冷笑,公母俩一个想违背诺言,一个想保住汗位,偏偏都不愿挑明,早晚要撕破脸大闹,由着爱丽丝给她穿上鞋袜,下榻绕过水池往楼上去,眼不见心不烦。
“别生气了,三岁小孩儿似的。”
张昊被罗妖女偷偷掐了一下,叹口气,将宝音拥怀里,好一通哄劝,吃了她一顿乱拳,过来管家大院,让家丁把陈文操带来。
“无须多礼,陈洪夸你足智多谋,看来所言不虚,能混成克里木的使者,很不错。”
“驸马爷谬赞了,说实话,小的也是始料不及。”
陈文操进屋拜倒,爬起来苦叽叽说着,去椅子里坐下,一五一十把西行经过道来,讲到伤心处,声泪俱下。
张昊讶异道:
“你师父怎会成了克里木的座上宾?”
“家师医术高超,一路颇受官员士绅礼遇,到了莎车,又被大和卓伊斯哈克请去论道,随后受邀为克里木汗讲解经书。
我们拿着周寺卿、咳,周德馨的书信,还有礼品,求见克里木汗,他得知我们此番没有携带货物,便对我们失去兴趣。
联军大败、阿克苏失守、马栋兵临楚鲁克、马黑麻只身逃回喀什,坏消息纷至沓来,想参与贩奴的异密也冷落了我们。
大伙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住在客栈形同软禁,小的只知道逃往莎车的官商越来越多,粮价越来越高,盘查越来越严。
小的惶惶不可终日,有一天家师突然现身,带我进宫见克里木,启程前师父告诉我,克里木做了最坏打算,要去麦加······”
这是玩西狩,准备逃亡中亚呀,张昊心情大好,对那位陆长庚道长来了一丝兴趣,笑问:
“你师父来这边作甚?”
“家师不说,我也不便追问,师伯说他动了云游的心思。”
陈文操皱眉瞟一眼门外小贝,起身近前低声道:
“速尔巴克面见伊斯哈克,随后便去了喀什噶尔,邓爷如今是速尔巴克的亲信,临走前告诉小的,说是去撒马尔罕借兵。”
张昊默默给邓大哥点个赞,横亘他心头的那片疑云也散开了,黑白二宗握手言和,克里木因此得知他是幕后黑手,这才暗遣陈文操送信。
南疆朝野一直存在三大势力之争,王族的汗位之争、黑白二宗的教派之争,以及教派和卓与世俗统治者之间的权力之争,派系错综交织。
大难临头之际,三方貌似握手言和,一致对外,背地里却各有各的算计,矛盾依旧不可调和,尤其是傀儡克里木,迫切想要弄死伊老狗。
克里木此举看似愚不可及,其实是参透了明人胎里带的脾性,求和国书若是送到京师,后续贿赂手段再跟上,达成求和心愿的几率极大。
千百年来,天朝应付的军事威胁有三:臣民叛乱、欧亚草原的游牧民族侵略、华南西南少数民族反抗,明亡清兴便源于这三大威胁齐爆。
无论边疆还是内地,矛盾冲突爆发时,朝廷都会考虑两种可能:要么用军事手段,瓦解震慑敌人,要么用政治手段,招抚、威胁、利诱。
天朝官僚士大夫的尿性,自古便是仁义自大,洋溢着道德至上的傲慢,克里木放软身段,恳求归附,朝廷必然更青睐用抚,而不是用剿。
他算了一下时间差,掐灭了借机挑拨克里木与伊老狗内斗之念,土改运动如火如荼,有此屠龙宝刀,他已经看不上自送上门的克里木了。
“傻站着作甚,坐下说话,你和云亭是同窗吧,就是嘛,自己人客气啥。”
说着招呼小贝上烟上茶,细询莎车民间动态,都是各种鸡毛蒜皮,毕竟对方只知道这些。
“莎车已经封城,没有亲戚担保的都被押去筑城做苦役,鞑子在城外纵火焚屋,驱赶男女牲畜进城,城垣外围数里一片焦土。
小的途中听说哈尔哈里克在强征粮食,连老人小孩也不放过,全部充军,过关卡都要背诵经文,还要辨别信奉的是何宗何派······”
张昊耐心倾听,时不时询问一句。
背诵经文自然是防范细作,这一招很管用,导致明军夜不收难以潜入刺探,细分宗派他也能理解,毕竟异端比异教徒更该死、更可恨。
唐老师的兵书他陆续看过,其中有一章赫然是防穷民,所谓贼未至,望天祷祝其来者,皆穷民也,贼之所至,甘心从逆者,皆穷民也。
土改风暴愈演愈烈,鞑子唯恐穷民附明,因此施行坚壁清野,这也是战术必须,使得攻城方无处隐蔽,虚实全部暴露在守军眼皮子下。
如此一来,敌人的策略就很明显了,打算玩持久战,固守等待中亚援军,可惜伊老狗并不了解大炮的真正威力,注定要成为瓮中之鳖。
“送你过来的鞑子都是克里木的人?”
陈文操颔首,夹着烟卷说:
“来路上小的试探过,十二个人好像都是粗鄙不堪的寻常士卒。”
屋外传来墨杜莎的说话声,廊下壁灯被点亮了,张昊起身道:
“好生休息几日,带着那些鞑子们散散心。”
陈文操跟着出屋。
“驸马爷,这恐怕不好吧?”
“无妨,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嘛。”
张昊脸上笑嘻嘻,肚子里麻麻批。
他最恼火的就是马栋擅自行动,把他的十万观众吓得钻进乌龟壳,否则这场轰轰烈烈的土改风暴,足以横扫莎车和喀什,席卷整个南疆。
把老陈交给小贝,踅进墨杜莎账房,坐下研墨沉思,将胸中的谋划仔细斟酌一番,行动代号为雷霆的作战方案火热出炉,随即下笔成章。
“亲手交给祁秉忠。”
上夜班的孙志称是,揣上信叫了两个家丁随同,往马厩飞跑。
张昊让墨杜莎去冰库取些水果带上,乘马来到市政厅,与庞东来合计一回,拎着水果去看望阿典,女孩是乞庆没过门的媳妇,身为长辈,加上亲手杀了人家生父,自然要关心一下下。
水殿风来暗香满,点点疏星渡河汉。
玛丽塔听到脚步声从值房出来,张昊摆摆手径直上楼,卧室内明烛高烧,兽鸟纹鎏金熏炉白烟袅袅,沉香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地弥漫。
“吃了没?”
歪在床头和爱丽丝说话的宝音抬眸询问,眼神覆落他身上,坐在一边给她按摩小腿的侍女见他点头,穿鞋下床,疾步去了外间。
盥洗用具送来,张昊梳洗一番,坐椅子里蹬掉鞋袜,抱住歪歪扭扭过来坐他怀里的妻子,抹抹她微蹙的眉峰,笑道:
“喝了多少酒这是?放心吧,赶在霜冻前就能住进你的皇宫。”
宝音眉欢眼笑,那双蓝眸如一汪含情春水,捧住他脸庞就亲,似有无限情深感动。
“夫君,你真好。”
张昊给她屁股一巴掌。
“先前是谁给我脸色看的?”
“讨厌,人家早就给姐姐认错了,还想要我怎么着。”
宝音拉扯他耳朵撒娇,酒气熏人问道:
“万一皇帝不答应呢?”
张昊把脚丫子伸进爱丽丝端来的热水盆里,目光和她相融。
“天无二日,做大汗肯定不行,封王不难,那林能封王,咱弟弟自然也可以。”
“瞧你那样儿,人家没有奢望汗位好不好。”
宝音眼底的阴云一闪而过,双臂环住他脖子,大发娇嗔,她早就想通了,明国封的王爵有名无实,她根本不在乎,南疆荒远,眼前的男人不会留下,想怎么着还不是她说了算,笑道:
“要不要把她们叫来?”
张昊的脑袋摇成拨浪鼓,打横抱着她起身。
“两位姐姐怒气还没消呢,再不知检点,我怕爱丽丝她们性命难保。”
“一开始我就对姐姐说了,随便她处置那些贱人,是青裳自己作怪。”
宝音趴在他身上,指肚在他口唇上来回摩挲,似笑非笑说:
“既然这么在意姐姐,上楼去呀,跑来找我作甚?”
张昊噙住她手指头,笑说:
“贤妻天天在外奔波,为夫何尝不是心疼,她们是姐姐,自然要让着你。”
“这么说来,错的原来是我。”
宝音按捺不住心底积郁的火气,撑着他胸口坐起来拍拍巴掌,让安吉拉去拿酒。
“听话,不能再喝了。”
张昊拦腰去抱,被她撒泼推到一边。
宝音又嫌给她拔掉发簪绾发的爱丽丝碍眼,一怒之下拨开她胳膊,甩过去的眼神凌厉带火。
“她醉了。”
张昊把惶恐的爱丽丝抱怀里。
“随便她闹腾,夜深了,咱们睡觉。”
爱丽丝背对着宝音莞尔一笑,轻轻挠他的手心,跪起身给他宽衣解带。
宝音喝口冰镇葡萄酒压住升腾燥火,冷冷淡淡的眉眼扫过爱丽丝瘦削笔直的腰身、素色绫裤紧裹的屁股蛋,看着二人钻进被窝咬耳朵。
仰头抽干杯中酒,心中一阵酸楚,十多年痛苦漂泊,直到遇见这个男人,她曾经和爱丽丝一样,小心翼翼的伺候他,只为他给的承诺。
便纵有千种委屈,她依旧喜欢这个男人,他的脾气好到不可思议,令人不由自主的沦陷,觉得彼此能一生相依相爱,放弃一切都值得。
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放不下身上的千钧重负,她仰头又灌了一杯殷红冰凉的酒水,心说我不欠他,他的所有爱意都是花言巧语。
如果自己不是叶尔羌公主,于他又算什么?当初他会放过我么?也许和他那些妻妾一样,套上张氏枷锁,一辈子苦守活寡,不得自由。
好在苦雨凄风终会过去,即将守得云开见月明,她躺倒摆摆手,顺带踹了被窝一脚。
候在帘栊处的侍女收了酒水点心,弯腰悄无声息的退下。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
“我害怕公主上战场,夫君说不用怕,可我还是担心。”
爱丽丝拱起锦被,想要让开位置。
宝音滚过去搂住她腰肢,醉醺醺说:
“灯熄了,晃得我眼花。”
张昊摸摸她瘪瘪的肚皮,心疼道:
“晚上是不是没吃饭?”
爱丽丝说:
“公主就吃了一块点心,两位夫人劝也不听,喝了不少酒。”
张昊招招手手,让安吉拉去煮热奶。
“我不喝!起夜烦死了,好热······”
宝音气呼呼蹬开搭在身上的被褥,醉眼乜斜爬到他身上去寻嘴巴,哼唧道:
“爱丽丝······”
爱丽丝坐起来给她褪小衣。
张昊一记暴栗敲在爱丽丝脑门上,翻身压住宝音,发觉她眼神躲闪,显然酒醉心里明,笑道:
“早就发觉你心思不对劲了,朝廷不会允许咱弟弟做汗,你也明白,咱俩夫妻一体,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何必闷在心里?”
“谁闷在心里了?张昊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
宝音兀自嘴硬,借酒意挣扎闹腾。
她忍受千般屈辱痛苦,穿过那黑暗死荫之地,距离目标如此之近,岂会说出心里话触怒他,闹累了趴在他身上喘气,啄了他一口,叹道:
“转眼十多年过去,再回故地,你叫我如何心如止水,张郎,你有没有想过,女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张昊愣神,扭头去问跪坐一边的爱丽丝:
“你想要什么?”
我?爱丽丝咬着唇瓣,大眼睛瞪得溜圆,我想做公主,这话敢说么?
烛光透过纱帐,映在女孩满面红晕的玉润脸庞上,那一抬头、一俯首,有着难言的娇美,带着娇羞和情深,绽樱颗微露贝齿,嘤嘤道:
“我最想和夫君在一起。”
少特么来骗老子,张昊精虫上脑才会蒙蔽心智,这会儿清醒得很,介个女孩纸满腹心机,绝不是白莲花,至于女人最想要啥,若是分人分年龄段来论,有点烧脑,笼统来说其实很简单。
权力、金钱、爱情,这些人人都喜爱的东东,对于此时此刻的宝音来说,最需要的肯定是爱情,如果爱不存在了,还要这个世界干什么?
错不了!眼前人睫毛眨呀眨,眼波潋滟,脸蛋酒晕如霞,教他忍不住亲一口,各种酸臭的表白被他过滤一遍,拣了一个中意的,柔缓道:
“我是个俗气的人,见山喜山,见海喜海,承蒙姐姐出现,让我欢喜到如今,春花秋月夏风冬雪,这世间的锦绣,都不及你对我一笑,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陪着你一起慢慢变老。”
宝音笑如花开,泪水肆意奔流,心中既喜且悲,喜的是,自己试探过无数回,对方总是会哄她开心,悲的是,对方并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早就过了对爱幻想的懵懂无知年纪,心中只剩下复仇和权位之念,她恨自己不是男身,因为这个世道,生而为女,注定无法夺位复国。
爱丽丝为她拭去泪水,不停的劝慰。
宝音倚偎他怀里轻叹如风,起初,眼前男人给她带来的是绝望,接着又给了她莫大的希望,后来,唯有在他怀里,才能感受欢喜和安宁。
她捉摸不透对方心思,也不奢望生死相依,对方爱意再真,不过是一颗亭亭如盖的青松,只可蔽一时风雨,而她,并非生于松下的花草。
热奶送来,宝音醉意上头,撒娇撒痴,张昊千哄百劝,伺候她喝了一杯。
爱丽丝捏着帕子给她擦擦唇角,示意玛丽塔熄灯,拉着被褥给公主掖好。
室内的烛火依次熄灭,只剩下帘栊透进来的微光,三人在黑暗中,你一句我一句絮语。
宝音如燕在梁间呢喃,没多久便睡着了。
爱丽丝精神头儿十足,怕吵醒公主不敢说话,便缠在他身上唇舌交流。
张昊故技重施,手指上的内息缓缓渡到她耳下黑甜穴,女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根本睡不着,木头似的挺在那里,三省己身,想起当初给宝音的承诺,五味杂陈。
宝音的心思早已暴露无疑,无非依附借势,夺控汗国政权,而不是做他妻子,眼下宝音暂时不敢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可他觉得,夫妻反目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这让他很受伤。
歪头看看妻子的侧脸,一声叹息,转身瞅瞅睡熟磨牙的爱丽丝,又是一声叹息。
她们都有苦苦追求的人生目标,世人皆然,然而在我皇明,生而为女,对不起。
他的反封建之心突然觉醒,继而灵机一动,宝音有女拳师潜力,何不顺势利导?
人们热衷的东西,不一定会带来幸福,权力、爱情、金钱、自由,都是双刃剑。
缺啥补啥,热衷权利我就可劲的给你,到头来,还不是哭着喊着跪求老公带飞?
臂弯里传来宝音梦呓,缓缓抚平妻子蹙起的眉峰,不觉间,一股悲哀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幺娘,瓦罐不离井上破,双方若是没有结缘,幺娘或许早就逝于江湖。
宝音何尝不是如此,依着她的执拗性子,会沿着复仇夺位之路狂奔,绝不回头。
当初与他达成最原始的契约,不是爱、也不是饥渴,而是处于绝望之境的选择。
胡思乱想,得出这样一个清晰明确的结论,他的一颗心嘁哩喀嚓,碎成了渣渣。
宝音又在踢被子,侧身给她搭好,不禁感慨,人世那永恒的孤独与偶然的陪伴。
心说正是因为她们的好,才遇到好的我,没办法,这就叫缘分,像我这种德配天地之人,难免偶尔会感到那么一丢丢孤独寂寞冷,一颗高尚而孤独的灵魂,需要的,正是爱与陪伴啊。
张昊念头通达,斩断杂虑,云淡风轻的闭上眼,把握阴阳,寥廓忽荒,泠然与天地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