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伏地认罪,厅下仍有三人在座,王崇古、马芳,以及门口末座一个瘦子。
那瘦子戴黑方巾,穿酱色长袍,粉底皂靴,蓄着三绺清须,约莫四十来岁,斯斯文文。
张昊估计此人是随军的行人司行人——严从简,因为瘦子的太阳穴上贴着油纸药膏。
此药名曰祛瘟膏,中州药业出品,特供南洋,功效颇类清凉油,西征将士患高原病者不少,有人发觉此膏贴上舒坦,遂在军中传开。
行人司顾名思义,中枢跑腿衙门,从事对外工作,司正一,正七品,左右司副各一,从七品,下面行人数十,正八品。
朝廷颁行诏赦、册封宗室、抚谕诸番、征聘贤才、巡茶川陕,以及赏赐、慰问、赈济、军旅、祭祀等,都离不开行人。
此类官员前途无量,考满要么升言官,要么升六部主事,个个廉洁自律、干活卖力,也就是说,这家伙是皇帝的耳目。
“王正声。”
“下官在。”
“牧场、屯田能收回来么?”
王正声哪敢迟疑。
“能收回!”
九边军管区不比内地,田场收回不难,马芳大兵压境,张昊不信有哪个傻逼敢闹事,又问:
“河套军改知道么?”
王正声惴惴不安回道:
“士卒盼军改犹如久旱盼甘霖。”
“那就好,军改事宜可以找马将军取经,营兵旗军整编之后,打下来的老弱病残去国营田场种地放牧,镇戍只能紧不能松。
即日起甘肃镇改省,陕西行都司改甘肃都司,兵备道改按司,分巡道改布司,府州县都要划分,王巡抚、你的担子很重啊。”
王正声的老脸瞬间红了,主要是激动,仰脸瞅一眼,伏地颤声道:
“为圣上为黎民,虽赴汤蹈火,臣死无辞也!”
“当年虏酋俺答汗以迎佛为号,以仇瓦剌为名,以抢西番为欲,夺松山、占西海。
关西七卫要么陷落、要么内迁,临洮莽、捏二川宛若第二个河套,甘肃四面皆虏。
蒙藏屏障破碎,杂胡倒向鞑子,耕牧废弃,行商被阻,尔等尸位素餐,人人该杀。
如今虏患秦为最,秦虏患陇右为最,若要恢复藩篱,必清海虏,王总制、马将军!”
王马二人起身拱手。
“下官(末将)在!”
“王总制调河东兵自莽、捏二川而进,阻挡海虏南奔;调甘、凉兵自扁都口而进,防其北窜;马将军遣兵由西石峡出海上。
数路并进,虏贼唯一出路便是远遁乌思藏,穷寇勿追,放之可也,鞑子愿降者免其一死,不得抢夺牧民牲畜,可还有疑虑?”
马芳道:
“末将遵命!”
王崇忙道:
“下官遵命。”
张昊想让王马二人找借口焚寺庙抓和尚,押送青海湖建渔场,挠挠下巴,觉得此项任务交给土改工作组比较合适,贼秃也是地主嘛。
“战后西海由河东兵马镇戍,马将军出星星峡北上,吐鲁番鸟国不过几个城池罢了,还按原计划稳步推进,不信他们能飞上天。
西番杂胡向来桀骜,阳顺阴逆,国初羁縻至今,不见任何成效,战后西番土司改土归流,西海也要设置行省,接下来便是西域。
圣天子在位,慷慨传征事,瀚海戍边兵,鞑靼势去,唯余瓦剌,诸位、国家养士二百年,复汉家旧疆,除心腹巨患,正在此时!”
“卑职愿为圣上肝脑涂地!”
“下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再造西域,功收万全,吾皇圣明啊!”
“恢复祖宗疆域,永绝大明后患,卑职即便粉身碎骨,死亦无恨矣。”
众官都听出来了,这位驸马并不打算追究过往,而且诸边改置行省,大伙必能升官晋职,纷纷抢着表赤诚、道忠心,乱噪噪呼声一片。
张昊板着脸,大步出厅而去,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剩下的活计,自有王崇古和马芳效劳,剿灭海虏是小事,他另有大事要忙。
地方粮草足以供应西海战役,支援西征绝无可能,不过他并不为粮食问题发愁,因为青海湖就是粮仓,湟鱼捕之不尽。
湟鱼是青海湖特产,说实话,刺多肉腥,一点也不好吃,但它终究是肉,让鱼刺变酥也很简单,做军粮罐头相当不错。
前提是摧毁西海地主阶级对土地、财富和劳动力的垄断,破坏其与自然经济的相互依存,才能彻底解决西征军的后勤供输问题。
“噗、咳咳咳······”
坐在廊下大吃的小毛桃看到张昊进院,嘴里的刀削面突然喷了,大眼睛里呛出泪瓣来。
“哎呀!”
对面的无病溅了一脸汤汁,蹦起来大叫:
“你怎么回事嘛!”
造孽啊,张昊认出小毛桃了。
这位正是群玉楼和他一起泡澡、口称卖艺不卖身滴小女孩,装作素未谋面的样子关心道:
“是不是吃到辣椒了?饿死我了,厨房还有饭没?”
小毛桃呛得涕泪交流,哪里顾得上说话。
无病气呼呼跑去井边打水洗脸。
“卓玛就下了两碗,我那碗给你了!”
张昊无语,当年他被迫吃了无病不少剩饭剩菜,可那是小时候啊。
青裳从上房出来,关心道:
“中午没吃饭?卓玛,去······”
“别麻烦了,素嫃?”
“师父她们逛街去了。”
张昊点头,让卓玛送些点心去西厢书房。
小毛桃见他进屋,凑去井边悄悄问道:
“他是你什么人?”
“你认识他?”
无病一脸水淋淋的问号。
小毛桃压低声说:
“他去过淮安群玉楼,还拐走一个清倌人,我就知道这么多。”
“且。”
无病把棉巾甩她身上。
“这个家伙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他是你家亲戚?”
“他就是那个驸马。”
“啊?!”
小毛桃惊呼捂嘴,俩眼珠瞪得差点掉下来,她没法把当年那个无良嫖客、与救她脱离苦海的青天大老爷联系起来,根本不搭嘛。
无病进来书房,搬个圈椅去书案边,一屁股窝进去,抽了筋似的斜躺着哼唧。
“累死我了,顿顿糌粑,吃得够够的。”
“知道苦就好,听话,留在西海,把土改做好就是大功一件。”
“大功?你能让我做巡抚?”
“关内不行,关外嘛、嘿嘿,咱俩啥关系,只要乖乖听话,一切皆有可能。”
无病精神大振,挺腰坐起来,两眼冒光说:
“抵赖的话这辈子休想我再搭理你!”
卓玛端来托盘,张昊执壶斟上两杯茶,见小毛桃进屋,又倒了一杯,吃着点心问:
“你不是在东祁么,各寨堡的摸底工作搞定了?”
“土司、土兵、大小头人,还有他们的亲戚、打手、平民、奴隶,各种成份都调查过,就拿东祁来说,没有一个人敢说祁玉林坏话。”
无病恶狠狠吃点心,让小毛桃取调查报告,黑着脸说:
“那些百姓指望不上,我是来要兵的,不杀了祁玉林,一百年也打不开局面,其他工作组也一样。”
张昊接过报告说:
“莽捏二川的鞑子很快就能清除,要不了半个月,青海湖周边的鞑子也能清理个差不多,届时人手可以给你,但是只能用于震慑,恶霸地主必须由百姓斗过才能杀,要文斗、不要武斗。”
无病拍桌子叫道:
“你知道那些百姓有多可气么?除了个别人,多数人看见我们便装聋作哑,唯恐避之不及,你的办法根本行不通!”
小毛桃早就憋不住了,气愤道:
“脑庄堡有个杂胡奴隶,队员发动他参加农会,他说自己命薄,分别人的田要害病,还说官府为何不把土司田地买下来分分呢?
那些雇农更蠢,说主家管饭,年底给工钱,老小全指望主家养活,之所以穷是命里没有,若是背地里埋汰主家,要遭天打雷劈······”
青裳和卓玛坐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张昊翻看报告,等她们倒完苦水,笑道:
“这天下没有不想均田的农民,奈何朝廷昏庸,官府无能,海虏残暴,土司凶横,身为屁民,谁敢加入你们农会,去斗地主分田地?”
研究卓玛满头小辫的无病斜眼。
“所以我才找你借兵呀?”
“没恁简单,等官兵剿灭海虏,进驻寨堡,百姓顾虑便会消减,不过他们仍不会斗地主。”
“为啥?”
“道义。”
张昊收了玩笑脸,语重心长起来:
“西海灾害连年,部族矛盾频发,军卫、鞑子、土司,三大势力,三重剥削,苛捐杂税繁重,杂胡只能依靠土司而活,轻易不敢背叛。
至于汉民,要么是被掳的奴隶,要么是从关内流亡而来,原住民早就死绝了,这些底层人除了力气,再无其余,投靠土司是最佳选择。
报告上说的比较详细,房子、土地、种子、工具、牲畜,都是东家的,这叫生产依附,就连过冬的棉衣也是东家租借,这叫生活依附。
各地的报告我看了不少,有的百姓说这辈子都忘不了主家借的五斗救命粮,愚昧卑微到了极点,事实上,类似之事,全国各地都一样。
大明小农始终处在水深齐颈的边缘,大户雇佣流民,钱粮年终才结,拖家带口便惨了,又冷又饿,东家施以援手,雇工往往刻骨铭心。
只要是个人,就有三灾六难,头疼脑热,身体有问题,就要面临解聘的危险,直接威胁生存,主家发发善心,雇工同样会会感恩戴德。
本地有军卫压榨,更有鞑子凌虐,雇农户籍归附土司,至少不会被鞑子抓去,落个饿死、累死、打死的下场,自然会对东家心存感激。
当一无所有的百姓,遇到能让自己和家人维持生存的地主,生产、生活、情感、人身、户籍完全依附,对主家忠心耿耿,这就是道义。”
逛街回来的诸女先后进来书房,围着书案坐了一圈儿,个个支棱着耳朵,只有小毛桃捏着钢笔,伏案认真做笔记。
张昊瞟一眼字迹,看来无病的报告都是小毛桃代笔,这孩子是个干革命的好苗子啊。
扫视诸女,邪教妖母、蒙元公主、大明公主,地富反坏右一个也不缺,都是老夫老妻了,他也不怕诸女听去胡思乱想,接着卖弄接受义务教育十来年,上辈子没派上用场的屠龙术。
“西海土改是个长期艰巨的工作,往小处说,是平定西域的基石,往大处说,是我大明焕发新生的保障,小毛桃,这句话就不要记了。
你们要分析农牧民在面对官府动员时的心态和行为,厘清他们的阶级成份,与他们同吃同住,拉近距离,培养感情,打消他们的顾虑。
等人手到齐,可以开仓放粮先,借机开会动员,宣传土改政策,引苦挖苦,要细心、耐心,因为他们都是文盲,一定要摆事实讲道理。
比如说:大家伙劳动的时间从每年农历正月到腊月,给主家种地、放牧、做饭、打更、赶车,从头伺候到脚,天天干活为啥还这么穷?
他们开春便下地,丢下锄头扶起犁,还要伺候牲口,扒炕抹墙,入秋要收割庄稼、堆垛、打场、舂米、磨面,一直忙到腊月十五下工。
回家这半月还得忙乎家里活计,没日没夜,干到来年正月十五,又要去主家继续做工,这还是雇工的日子,若是奴隶呢,是不是更惨?
要给他们详细算清恶霸地主的剥削账,一个长工好年景能打四十石粮食,自己连肚子都喂不饱,主家一年赚多少?到底是谁在养活谁?
就这么算细账,让大伙明白,土地是苦哈哈跟着太祖爷拼死打下来的、是穷人开荒斩草辟出来的,打土豪分田地,是要回自己的东西。
房子粮食衣裳,都是百姓血汗,天生命好,富贵相貌,纯属扯淡,他们修桥补道,还不是派给百姓去干,这叫借花献佛,慷他人之慨。
要通过诉苦引苦、算账刨根、控诉罪恶,深挖土司商人地主这个三位一体的怪胎,致富之根源,以及勾结鞑子,明里暗里害死多少人。
不宰穷人不富,不割韭菜不肥,地主没一个不喝穷人血的,要激发农牧民对土司的仇恨,要让大伙明白,收拾坏种还得是共产、官府!
告诉农牧民,河套鞑子已经完了,八路、咳咳,这个,马太师已经带兵过来了,大军要打到天山,斩草除根,往后再也不用害怕鞑子。
从今往后,官府就是大伙靠山,穷人背后有朝廷撑腰,耕者有田地,牧者有牛羊,要挖浮财、大淸算,让农牧民和地主土司彻底决裂。
斗争必须执行彻底,坚决把土司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能翻身,土司威风不倒,以后那还得了?肯定要反攻倒算嘛。
起出地主浮财,给百姓打下生产底子,这是其一,其次是通过斗地主,汉民杂胡互帮互助,拧成一股绳,成为一家人,双方再无隔阂。
其三,有田地牛羊不行,还要保卫胜利果实,目前局势严峻,乌思藏、吐鲁番、鸭儿看、瓦剌,就在西海周边,要时刻提防奸细破坏。
其四,西海随后要设立行省,地方基层要靠农会治理,还要建学校、盖医院,农牧民的孩子都有书念,从今往后,西海是农会说了算!
其五,要让大伙明白,今天的好日子是谁给的,是朝廷、是圣上,要发动积极分子,支援前线,出公差有补偿,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总之,跟着朝廷剿灭鞑子,才能过上太平日子,对了,还要成立妇女联合会,让她们从锅台走向前台,只管放手干,万事有公主撑腰!”
素嫃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诸女神色不一,纷纷跟着离去。
张昊询问无病:
“明白没有?”
无病眉心紧蹙,一动不动的坐在圈椅里,好久才摇摇晕乎乎的脑袋,问小毛桃:
“都记下来了?”
小毛桃揉着发酸的手腕点头。
“回去还得整理。”
无病眼神怪怪的打量他。
“之前你口口声声要在河套斗地主,今日方知你为何偃旗息鼓,那些文官武将、富商大贾、鞑子台吉,有几个不是官员商人地主三合一的怪胎,若是在那边搞这一套,我怕你小命难保。”
张昊嘿嘿一笑,有这句话他就放心了,说明无病明白斗地主的艰巨性。
“大明不是这里受灾,便是那里遭荒,农民为了度厄,只能拿地抵押借贷,没有几个人能赎回,最后流离失所,土地集中在一小撮人手中。
朝廷靠农税支撑,农民破产,国家必亡,不管是大善人还是大官人,只要是他是地主,不听话都得死,你只管放手去干,整出啥事我顶着!”
他的心肠硬如铁石,斗地主必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西海这块土改试验田,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土改牵涉人心相背,经济积累,不土改,无法确保占据大多数的农牧民利益,遑论稳定收复的疆域,如此,西征毫无意义。
后世常有人号丧,诋毁新中国土改运动,土改是大义,剥夺占农村人口不到5%的地主土地,分给占农村人口95%以上的贫下中农。
没有土改发动和教育群众,掀翻地主阶级和剥削制度,我大天朝将会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深渊中沉沦,被列强按在地上轮流摩擦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