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
小毛桃坐在田垄上,感觉日头有些晃眼,刺得睁不开眼皮,人也只能看见个轮廓,她眯着眼,抬手拢在嘴边当喇叭,扬声提醒:
“小心些,孙大叔说这头牤牛凶得很,打架把角都弄断了,是寨子里一霸呀!”
远处农田里,无病右手挽绳站在耙上,左手挥动大鞭,鞭梢蜷起又甩直,发出爆竹似的啸声。
那头健硕的耕牛打着喷鼻,遍身冒汗,在驱赶吆喝声中,撩开四蹄奋力耙地。
“啪!啪!驾!”
孙老汉听到鞭子响个不停,心疼的要不得,这头犍子虽是老爷所有,却是他伺候大的,见那女娃子架着耙犁绕过来,捡个土坷垃砸在偷瞧人家女娃胸脯的儿子脑袋上,恶狠狠使个眼色。
孙二牛跑过去接了挽绳大鞭,绕着犍子转一圈摸摸瞅瞅,还好,除了汗水,不见丝毫鞭痕。
“这头犍子膘厚毛色光,再耙上二亩地也累不着,不吓它、它就磨蹭,春上牲口就得多出汗懂不懂,汗出多了,脱毛快,上膘也快!”
无病接过小毛桃递来的铁皮水壶喝两口,一屁股坐下来,问孙老汉:
“大叔,你这一亩地要给祁家交多少添巴?”
“这边常年大风春旱,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孙老汉头也不抬,一粒粒把水上漂浮的干瘪葫芦籽捏到破陶碗里。
“到底多少?”
无病又追问一句。
孙老汉见她问得紧,越发不敢说了,唉声叹气的唠叨天灾,却不敢埋怨老天爷。
胆小鬼!
一边的小毛桃暗自腹诽,她烦透了。
知青组已入驻胜番沟六天,调查工作推进困难,杂胡们装聋作哑,汉民们胆小如鼠,安千户派的士卒只会跟着看笑话,啥忙也帮不上。
照这样下去,土改工作还怎么搞嘛。
无病笑道:
“大叔,工作组住在东祁土司衙门不假,可我们是朝廷派来的,祁玉林若是触犯王法,我们绝不姑息养奸。”
“满西宁谁不知道,祁老爷是大善人。”
老孙头咧嘴憨厚一笑。
“大叔来西宁多少年了?”
无病又问。
“我八岁跟着家里人来这边讨食,一辈子尽是给别人种地,三十八年了。”
孙老汉望向田间,眉头皱了皱,黑瘦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了,呵斥学人家站在耙犁上的儿子,太张狂了嘛,见他蹲下来才放心,接着道:
“听说东边青稞都种下了,可那边缺水,再旱下去,抽穗扬花不要想,还有蝗灾,吃些叶片不算啥,整株叶片吃光就要绝收······”
日头渐渐爬高,气温也上来了,小毛桃脱了皮坎肩叠好,塞到鞍袋里,揉揉乖马脑袋,远远听到有人呼喊,扭头见是驻扎脑庄堡的工作组,几个家伙驾着胶皮大车,兴高采烈的样子。
“你们怎么跑来了?”
“有事向大队长报告呗。”
骚疙瘩满脸的东方旭欢声应答,缰绳甩给身边的老咩,扛上火枪,利索的跳下车。
“阿典的卫生队昨天到我们那边,带的药快没了。”
“那就麻烦了,前锋营带的都是种子,商团磨磨唧唧,这会儿不定在哪呢。”
小毛桃说着就瞪眼翻脸,叉腰戟指叱喝:
“东方旭、你的组织纪律呢,几个人就敢私自乱跑!”
乞庆抱枪靠在老咩身上打盹,闻言揉揉眼角芝麻糊说:
“殷书记,我们手里的家伙不是烧火棍,怕个屁啊。”
“乞庆,你娃子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东方旭扭头疾言厉色呵斥,觍着脸给竖眉立目的小毛桃赔笑。
“警卫队派人跟着呢,颠了一路,都在村里喝茶,殷书记,我是大队长亲自挑选的西征工作组成员,回城一趟不易,这不是特意过来请示廖大队么,你老人家可要捎带些啥?”
小毛桃被这个家伙逗乐了。
“土改工作队最终人选是贾社长审批,你干嘛不去河套请示贾社长?”
东方旭卡了壳,嘿嘿傻笑。
车上的家伙们见组长吃瘪,哄笑成一团。
老咩把大伙赶下车,马笼头、马嚼子、马鞍子、马套夹板子,套包子、搭悠、肚带、坐具,前后仔细检查一遍,每个铆钉绳扣也不放过。
不远处,孙老汉收声扭脸,打量那辆气派的黑胶皮铁轱辘大车,拢共六个有说有笑的半大娃子,都是上下两截灰布短衣,扎武装带,打绑腿,有人挎腰刀,有人扛鸟铳。
他只知道土司老爷也不敢得罪这娃娃,否则祁孝虎不会连夜派人,挨家挨户交代话,不过他闹不明白,朝廷为何会派些娃子们来这边,叹口气,接着挑选种子,絮叨说:
“这边小灾年年有,隔上十年八年必有大灾,人畜都经不起折腾,老天爷不给活路,大多饿死了,当年一起逃荒来的,如今只剩我和二牛。
给老爷放牧也一样,天干冬天也没雪,就成了黑灾,河沟封冻,草地也枯了,牲口吃不上雪,又无处觅食,掉膘、染病,一死就是一大片。
雪下个不停要变白灾,老话说年前就怕十月雪,年后就怕三月天,去年才八月白灾就来了,寨子里牲口受冻挨饿,没死的今春也怀不上崽。
西海春上雨少风多,入夏常闹旱,初秋雨水才旺,好在今春大风天不多,这是老天爷给活路,只要湟水不干,哪怕是吃不饱,也饿不死人。”
孙老汉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瞅一眼田间劳作的儿子,见无病从桶里捞起一个顶端泡裂的葫芦籽剥开,自豪地说:
“别家种葫芦只能做菜,能做水瓢的十不抽一,我家种葫芦,小的做乐器,大的做水瓢,外地客商返程,都要来东祁捎上几个葫芦。”
无病笑道:
“我们江阴三月种葫芦,蚕矢与土粪做肥料,小葫芦要垫上蒿草,免得它挨着土长疮瘢,不想让它长大,就把它身上的毛擦掉,做水瓢的话,下霜时候再收取,对不对?”
孙老汉想到她驾驭牲口的老练手段,依旧有些惊讶。
“女公子也懂这些粗贱活计?”
“我可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在家每天不是做工就是下田,听说过包谷土豆没?我们带有种子,今年在军屯试种,往后大伙再也不用饿肚子。”
“那敢情好。”
孙老汉脸上笑着,心里毫无波澜,去年他听外地人说起老家年景,自打有了包谷地瓜,人畜都能吃饱肚子,可这些好事和他有啥关系呢?
小毛桃问了一些脑庄堡的工作情况,拧上钢笔,连同小本本塞挎包里,过来对无病说:
“他们要回城取药,大队长可要捎带什么?”
“回村寨再说。”
无病给孙老汉辞别,路上问了脑庄堡工作进度,情况与这边雷同,估计别的工作组也一样。
她觉得没必要继续调查摸底了,恶霸财主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要从最大的土司、也就是东祁下手清算,土改工作就能打开局面。
看来要回城一趟,她磕了磕马腹,抖缰叱喝,坐骑吃疼奋蹄疾奔。
小毛桃跟着策马,老咩扬鞭吆喝拉车的牲口,车马你追我赶,惊起一群群草丛中的鸟雀。
“呷、呷······”
三春候鸟北飞,高天雁阵成排,两两欲破群。
宝音步下檐廊,闻声仰首,目送归鸿影渺,眼神扫过蹲在廊下玩石子的卓玛和阔阔真,幽幽叹口气,安慰身边的钟金:
“妹妹宽心些,我家老爷不会为难你的。”
钟金红着盈盈泪眼说:
“烦请姐姐转告老爷,我的族人不会和官军作对。”
送走客人,宝音转去上房,进院便看到素嫃卧在躺椅里晒太阳,青裳捏着她的手掌观纹,说些什么元宝纹在手,富贵九十九的瞎话。
张昊从堂屋出来,罗妖女跟在他身后,一边唠叨,一边给他抚平布袍上的褶皱。
宝音笑道:
“不是躲着不见人么,这是去哪?”
“卫署,三边大小当家人都到了。”
“不要本公主撑腰?”
素嫃闭着眼懒洋洋说道。
“都是些分巡、分守、兵备芝麻官,你过去还不把他们吓死。”
宝音跟着他出院,低声道:
“那小贱人哭哭啼啼卖惨,想要回护卫。”
“告诉她那些人没事,只要听话,一切好说。”
宝音蹙眉道:
“没有俺答汗撑腰,她在瓦剌那边又算个什么?她心里明白着呢,自称也儿克兔,不让我叫她钟金,她的族人能投靠俺答汗,自然也能投靠你,你太把她当回事了。”
“我怎么闻到一股酸味呢?你莫要小看她,这女人巧捷万端,不是易与之辈。”
宝音搂住他腰娇嗔道: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不依。”
张昊拧她脸蛋一把。
“有你们就够了,我岂会再找苦吃。”
西宁卫署是旧元“镇西武靖王”府邸改建,规模宏伟,指挥大厅上一早便济济一堂,闻报驸马驾到,王崇古起身去迎,众官纷纷跟上。
张昊大步进厅,只见中梁悬着一个大匾,题着西宁卫正堂几个鎏金大字,顶上两对大幔灯,东南角上是一面镇堂鼓,一边还停着绢围五岳朝天大官轿,一把仪仗用的大官伞。
西宁卫管理杂胡,这个衙署也是分巡道、兵备道等官员的行辕,伞轿之类是彰显权威气派的仪仗,讲究一些很正常,去正中屏风下的大公座坐了,众官高呼叩拜,张昊大喇喇受礼。
“都坐。”
众官称谢,在厅内两边的大凳上坐下。
王崇古的亲兵上来,将茶盏放到铺着大红潞绸桌围的公案上,躬身退下。
张昊扫视厅下,除了左右的王崇古和马芳认识,其余二十多人都是头会见面,端起茶盏,捏着盖子撇撇浮叶装逼先,磨蹭半晌才道:
“本都尉来西海干啥,想必王总制给大伙说了,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其余各处不提,咱们单说甘肃镇。
甘肃所辖边墙东自固原,西至本镇嘉峪关,兵员九万一千余,战马八万两千余,尚不包括民兵、土兵、其它牲口。
纵观九边诸镇的官军和马匹数量,也只有辽东能和甘肃相较,饷额从前是六十多万石,后来增加两浙盐引七万五。
先帝在时,边患严峻,军屯籽粒、开中盐粮、民运粮草,可以说是掏空了陕西,加上天灾,致使秦人流民遍天下。
军屯破坏与官吏私占田亩、私役军卒有关,开中奄奄一息是权贵势要导致,民运大伙心知肚明,是朝廷敲骨吸髓。
税粮从收到漕、再到边关,养肥贪官,坑苦军民,后来民运改折色纳银,为时已晚,边饷居高不下,国库穷尽矣。”
张昊喝口茶润润嗓子,悠悠说道:
“如今边饷全靠京运年例银,边卒手中有了银子,依旧饿肚子,原因很简单。
贪官奸商勾结,侵占军田,自招游民,自垦边地,种粮卖粮,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本镇巡抚是哪位?王总制告诉我,甘肃钱粮,难供五万士马之资,怎么回事?”
厅左一个便衣老头起身作揖。
“下官王正声,驸马容禀,去年夏秋粮草尽在库仓,剩余已不多,下官虽为总领,但各处粮饷俱有专员管理,下官月初还因钱粮事务繁简、增减有关人员等事,与柴郎中口角······”
正说着,王崇古下首一个矮壮家伙急赤白脸起身打拱,王正声眼观六路,先声夺人道:
“柴郎中,你专管本镇钱粮,具体情况比我清楚,你来说说。”
柴郎中不鸟这个老厌物,弯腰拱手说:
“驸马爷,钱粮事务浩繁,说起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张昊放下茶盏,靠上椅背。
柴郎中称是道:
“按历年旧制,凡粟谷、糜黍、大麦、荞稞二石,稻谷二石五斗,皆与米一石相等,小麦、芝麻、豆子一石,与米一石相等。
照此课则,五十亩地至少要产出正余粮二十四石,那么生产杂粮的地区,每名屯军须生产杂粮四十八石、六十石、乃至七十二石。
甘肃气候、田亩、农具等不比内地,杂粮的收成无法完成课税,即便按照先帝重订的标准,余粮免其一半,止纳六石也不行。
军卫屯田士卒耕作一亩屯地,向朝廷交纳子粒一斗二升,而内地民田每亩税课是三升三合、官田每亩五升三合、重租田八升五合。
比较下来,军田税额是民田三倍、一般官田一倍,有些地方,军士人均土地不足二十亩,这也是士卒逃亡、军田抛荒之因。
如临洮、兰河等卫所屯堡,每军给地一份,收入至多不过十石,即使广种薄收,拨给土地达百亩,也因土地瘠薄,无法完成课税。
屯军除了纳粮纳草,还要修路筑城,内地农户有地才有租,有丁才有役,可屯军和运军一样,无收成要包赔,出双重徭役。
甘肃正军定额起初七万余,后来海虏肆虐,兵部要求增筑城堡,定额九万余,奈何逃军太多,存者不及半数,只能年年设法募兵。
若募兵,户部拨给每人三两银,去年增至九两,可粮饷匮乏,月银需本镇自费,算下来,募军一名要花费近二十多两白银。
每岁还有修墙、给赏、赈灾诸项,上下都找下官要钱,可本地贫瘠,求其可施锄犁者,仅十之三四,余皆砂砾,下官上哪弄钱啊~”
柴郎中说着落泪,伏地嚎啕大哭。
厅上众官也跟着唉声叹气,做苦不堪言状。
马芳冷哼一声。
“尔等管理钱粮,人浮于事,事权不一,遇事甲是乙否,互相推诿,军饷拖欠日积月累,跑断腿也要不到一粒粮食,官军逃饿,大半由此!”
“马将军,你怎可血口喷人!有司管理钱粮,发放是关键环节,尤其要核定军队人数,防止钱粮虚领冒替是重中之重!”
厅左一个面容愁苦的瘦子怒叫,起身朝堂上作揖,悲愤道:
“边镇各地将领滥收亲军家丁,诡冒姓名,希图蒙混钱粮,或今日姓甲明日姓乙,或篡改卫所册籍,或朝募夕逃,虚费粮饷。
因此钱粮发放必须查对无误,耽搁一些时间也是有的,至于士卒饿病逃亡,原因很多,我等看在眼里,何尝不是痛在心里啊!”
大概是发现这个驸马很爱听的样子,又有胆大者离座上前,陈述道:
“驸马爷,由于军屯和开中破坏,边军无法自给,朝廷开始每年向各边拨给年例银。
京运的年例银子数额越来越大,边将无不眼红,私募家丁从中渔利,致使军饷虚耗······”
马芳表情木然,恍若未闻。
厅上的巡抚、苑马寺卿、分巡道、分守道、兵备道,职责都与钱马粮草有关。
所谓众怒难犯,马芳一个外镇总兵,偏来揭人短处,这些家伙不炸毛才怪。
而且大明文贵武贱,马芳即便有正一品大都督头衔,这些文官也不放在眼里。
于是乎,众人接二连三跳出来,义正词严,声色俱厉,揭发边将种种恶迹。
王崇古深感脸上无光,眉头越皱越深,见上座那位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好出声呵斥。
张昊不时点头,一副专心倾听的模样。
他的内心毫无触动,甚至感觉有点好笑,毕竟这种破事,他早已听惯见惯。
大明的道臣,通常管理数府数州的部分专务,司道官数目繁杂,名称不一,大致分两类,有划区管理的分守道、分巡道,以及管理专门事务的专务道,如盐法道、清军道、兵备道。
诸道官员中,对地方军政影响最大的是分巡、分守、兵备三道,都是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二、三把手,同时隶属巡抚、巡按。
尤其是设置陕西行都司的甘肃镇,有了这些司道官,甘肃镇形同一省,毕竟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三司官员齐全。
其中分巡道是按察司佥事,专职监察军政;分守道是布政司参政,专管粮草;兵备道也是按察司佥事,兵备钱粮全拿,而且遇敌能调兵遣将,即便如马芳之类的总兵官,也无此权柄。
他差点忘了那个缩在人后的柴郎中,这厮是户部下派,专管边饷的官员,此类人九边军镇皆有,包括河套户部分司,也是郎中坐镇。
九边军镇钱粮动辄百余万,司道官的职能多有重叠交叉,遇事彼此制约扯皮,论功则抢着邀宠,因此中枢户部派郎中专理边镇钱粮。
国初甘肃镇是陕西行都司主政,陕西布按两司遣官分理钱粮出纳,镇守总兵官总领协调,后来流行巡抚制度,武官被剥夺钱粮大权。
因此,总兵马芳和漕运总兵黄印一样,只能做督抚跟班,这叫以文制武,现如今,督抚成了常驻地方的大员,朝廷又开始提防督抚。
于是乎,户部柴郎中夺了甘肃巡抚王正声财权,即便三边总督王崇古也得靠边站,当年朱道长撤了边镇太监,否则阉宦也要插一脚。
太监、总督、巡抚、司道、武将,层层制约,互相牵制,其实都没有独立财权,要饷可以,但银子最终由户部郎中和地方通判给支。
通贝里听到厅上挺热闹,提壶进来添茶,见老爷不吱声,溜边退下。
“行了。”
张昊挥退喋喋不休的众官,等众人落座,开言道:
“边镇管粮郎中职责我记得清楚,第一便是提督屯田,当年太祖曾言,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柴郎中,你为何就做不到?”
柴郎中起身拱手,有苦却说不出口,憋得脸红脖子粗。
太祖说的是养兵百万,不欲费百姓一粒米,哪里是不费百姓一粒米嘛。
好在九边郎中并非一人,屯田自足谁也做不到,辩驳没用,索性认罪:
“是下官无能。”
“职责第二,管理钱粮收支,我问你,可有结余?”
柴郎中颤声道:
“屯种遭鞑子侵扰破坏,加之干旱大风,兴修水利耗费无算,本镇连年入不敷出,亏空越来越多,甚至无法满足牛具种子所需······”
“职责第三,会同巡抚处理边镇钱粮事务,为何要和王正声起口角?”
柴郎中面无人色,明白眼前这场灾祸躲不过去,再也不敢辩解,扑地跪下,哭道:
“下官有罪,呜呜呜······”
张昊呵呵冷笑,厅上人人是官,个个体面,天下太平还罢,到了皇明公司末年,这些打工仔,大概都要自称奴才,为螨虫公司效力。
其实任何存在百年的职权机构,都逃不脱弊病丛生的客观规律,与制度无关,而是人类自身局限性,即所谓大公司病、历史周期律。
“遇事推诿塞责,朝廷要你们何用?马总兵难道冤枉你们了?大虏压境而粮不给,派些管粮通判、卫所经历去勘验名册,早干嘛去了?
听说每逢你们巡查卫所,都有守备披甲执戈郊迎,副将、参将、游击匍匐参拜,将士为求粮而展布四体乞怜,你们把将士视作奴婢么?
谁都知道,粮道是第一美差,在座的还有盐铁茶马官员,同样是肥差,我想问问你们这些财神庙的主持,甘肃的肥饶军田牧场去哪了?”
话声未落,厅上卟卟咚咚、乌泱泱匍匐一地。
右首马芳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那里品茗。
左首王崇古的脸膛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