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山原以为那女子是白莲教妖女,听到她自称跟随活佛修行,随即明悟。
此女是藏地密宗上师的修行工具、制作法器的材料肉莲,也就是明妃、空行母。
正自寻思,听到姓靳的在屋中连番喝叫来人。
守在厢房的健仆闻声跑来上房。
“老爷。”
靳廷夏歪坐太师椅里,半张脸干枯,半张脸肿得透亮,他灌了一肚子茶水,依旧头疼,佛杯的功效显然难愈急症,沉声道:
“去请怀仁堂池先生来一趟,就说我头疼得厉害,唤计二。”
计二很快过来内院。
“东家,可是要准备行李?”
靳廷夏嘬口烟卷,愁眉不展说:
“马芳安然而归,辛艾台吉八成吃了大亏,派佛母来这边,估计是想报仇,你去趟大同。
消息送出去后,回板升好了,跑掉的探子见过你我,此人是个大患,你今晚不要住这边。
切记,让他们警醒点,传教的事先放放,若是能混进库仓、草场做事,我有重赏,去吧。”
计二关心道:
“东家,我怕那个探子已经回来了,宣府不宜久留,千万要小心啊。”
靳廷夏阴着脸颔首,想起石迁高托他办的事。
“去大同记得查一下姓薛的底细,回去后告诉黄管事,我随后就走。”
计二不敢询问东家的行程安排,称是告退。
王怀山按捺住即刻拿下二人的念头,见姓靳的去了明妃院子,溜着墙头来到计二住的前院。
计二收拾好行李,牵上马匹出宅。
王怀山跟着来到东城一家客栈,等这厮开房住进去,随后闪进屋。
不待这厮反应过来,一巴掌糊在对方后脑勺,拎着丢到床上,顺便帮这厮脱了鞋子,出来关上门,急急回返,他估计姓靳的今晚闲不住。
靳家大宅后院上房。
怀仁堂草药郎中池仲太已经到了,给靳老爷看罢头上伤势,开个方子递上,入座一边吃茶抽烟,一边和靳廷夏聊闲话。
“老爷可有我家大头领消息?”
靳廷夏笑道:
“满头领去了瓦剌,大概是面见哲恒阿哈。”
池仲太顿时喜色上脸。
大汗要娶的正是哲恒阿哈之女,奇喇古特钟金,想不到会让满头领去下聘礼,这是信重啊。
靳廷夏那只三角左眼乜斜过去,腹诽不已。
前段时间若非战事焦灼,岂会轮到那个沙匪去瓦剌下聘。
“李驸马让我给你转个话,有笔大买卖给二头领。”
“哦、多大?”
“万马堂三个马场那么大,标布易马,那吉派石迁高过来验货,就住在北纺会洗毛厂,那个京师来的客商背后有大贵人,走的是陈其学门路,何时交货,届时我再给你消息。”
池仲太心惊肉跳。
那吉是大汗最疼爱的孙子,牧场的驼马牲口之多,无人可比,京师客商走宣大总督陈其学门路,这和互市有何区别?
靳廷夏是李自馨门人,李自馨是赵全徒弟,这些白莲妖人个个心怀鬼胎,让他传递消息,摆明要把满头领拉下浑水。
他去过河套,以前全是荒滩,随着白莲教徒北逃,建房子、垦田亩,丰州滩以西,至黄河三百余里,到处都是汉人。
赵全不但为大汗建九楹龙凤五彩之殿于大板升,而且遣人入关搜罗医药,给大汗治好了多年不愈的脚疾,备受恩宠。
这厮为巩固地位,还招募百工匠作,制造攻城器具,传授鞑子军队攻城之术,使蒙军如虎添翼,大明九边再无坚城。
大汗因此把这厮倚为腹心,据说每次伐明之前,必先找赵全密议,计定而后进,得胜而归,都要赏赐赵全丰厚财货。
甚至封赵全为驸马,准其领部众三万、蓄马五万、牛车三万,这厮的徒弟个个都成了贵人,李自馨甚至也成了驸马。
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些蒙古贵人自然怀恨在心,奈何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要明蒙死磕不休,谁也无法撼动赵全地位。
这厮最怕明蒙和解、互市,没有战争,这些被朝廷悬赏的妖人,便不会有用武之地,说不得,弄不好脑袋也要搬家。
靳廷夏让他递话,用意不言自明,怂恿满头领,打劫那吉的货物,可见这笔买卖不输互市,大到能要了赵全的狗命。
可叹的是,满头领即便知道是火坑,也要跳进去,因为他是大汗长子艾辛的门人,那吉正是艾辛继承汗位的拦路虎!
“靳大哥,此事非同小可,你亲自和满头领说最好。”
靳廷夏阴恻恻笑道:
“满头领远赴瓦剌未归,二头领行踪不定,我不找你找谁?”
池仲太喉结滚动,满心都是纠结。
若是不答应,等靳廷夏亲自告诉二头领,自己必定要挨骂,无奈只好点头应承,叹口气起身告辞,却见靳廷夏一脸惊诧的望着外面。
扭头之际,他看到的是一个劈头盖脸的大巴掌。
鸡叫头遍,值夜的王好文听到隔壁屋里动静,麻溜的过去敲敲门,闪进屋小声道:
“老爷,王前辈后半夜回来一趟,让你天亮去东城宝安客店天字第六房。”
张昊洗脸刷牙出门,来到十字街,天色稍微透亮,街口有饸饹摊,填饱肚子,又买了十来个肉夹馍,向摊主打听宝安客店在哪。
转过两个路口便看到客店的灯笼,轻推侧门,吱呀开了,伙房里已经有人在忙碌,过来客院,顺着门头编号寻去,敲开一间房门。
“抓了大小五个。”
王怀山关上门倒茶,坐下边吃边把昨晚的事说了。
藏地佛母都来了,这是要弄啥?
张昊惊讶不已,进来里间,瞅一眼地上那三个被卸了下巴的家伙,过去床边,一个睡着的小女孩,一个泫然欲泣的美貌女子。
王怀山啃着肉夹馍道:
“别被她蛊惑了,知道明妃是啥玩意儿么?”
张昊知道明妃是个啥鸡扒玩意儿。
后世京城某时期,号称三十万仁波切,骗吃骗喝骗日,我大明不逊后世分毫,京师庙宇至今还养着无数擅长双修滴喇嘛哩。
当然,后世讲文明,明妃的下场无非是骗财骗色,时下被选为明妃,凄惨不输下油锅,筋骨皮肉,要被炮制成各种变态法器。
乌思藏每做佛事,肠子、头颅、皮囊之类是刚需,尤其爱拿妙龄女子做法器把玩,后世达癞窜逃,还不忘带上美人零件法器。
不过眼前美人的年纪,已经过了做法器的妙龄,没变成上师手中把玩的物件儿,颇有点不合常理,装傻道:
“她是俺答汗的妃子?”
王怀山摇头。
“不是,明妃连鼎炉都不如。”
“哦~”
张昊做恍然大悟状,转身打量此女,肤白貌美大长腿,确实是个祸水尤物。
“审讯没?不要怜惜她,不说就在她脸上下刀。”
“我说!”
那女子惊得妙目圆睁,想不到这个俊美的男人,居然是蛇蝎心肠。
“公子、妾身不过是奉了索南嘉错上师之命,前来传教。”
张昊认可这个说法。
他在板升城见过喇嘛身影,但是任何一个板升都没有喇嘛庙,只有白莲教的庙宇。
时下的鞑子普遍迷信原始萨满教,敬奉长生天,贵族也有人迷信景、释、道、儒,但是并不会尊崇某一教,这是成吉思立的规矩,因为这位地球酋长除了自己之外,啥鸡扒也不信。
“传教是吧,不在俺答汗那边传,跑关内作甚?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难道要布施肉身传教?”
那女子嗫喏道:
“我、奴······”
张昊从皮靴里摸出小攮子递给老王,见那个装睡的小女孩往女子怀里缩,笑道:
“她当我是傻的,细细的割。”
那女子惊恐道:
“公子留步,小女子奉辛艾台吉之命,前来拉拢李驸马的爪牙靳廷夏。”
“上师在哪?”
“乌斯藏。”
“别告诉我此行就你一个人,来多久了?”
那女子黯然道:
“我月初到的,自然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师兄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在哪,也许和大汗在一起,也许在河套。”
张昊过来外间坐下,啃着肉夹馍思忖。
不管此女受谁之命,离开乌思藏的目的只有一个,想在鞑子部落传教,走上层路线是最佳选择,如此一来,势必要和白莲教争宠。
白莲教为俺答汗冲锋陷阵,劳苦功高,喇嘛们的魔术双修术,只能博取俺答汗一时欢心,若想遂愿,除非能帮助俺答汗实现野心。
俺答汗要纳新妃,迫切渴求财货,亟需破关南下掳掠大明,如此,这女人离开河套,入关拉拢靳廷夏的真实用意,也就昭然若揭。
喇嘛教是鞑子急先锋,打算利用白莲教的情报网,替俺答汗攻破边墙!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迫在眉睫,白莲教安插在三镇的情报网必须铲除!
“去租个独院。”
张昊打算亲自操刀,审讯是个技术活,王怀山和耿照都不行。
他其实只见过猪跑,冇吃过猪,头回上阵,折腾一上午才完事。
留下王怀山扫尾,洗个澡出店,先去街边摊随便吃点,向路人打听报社路径。
转到西城,看一眼那个挂着长城炭矿公司招牌的临街大楼,转身进来神都报宣化分社。
后世首钢就在宣化,矿厚质佳,岂能放过,地师在烟筒山勘察到赤铁矿,公司随即成立,至今已有四年,月产矿石不足二十吨,炼铁能力更别提,要想大发展,除非他能扫平边患。
裘花培养了大批特务,安插在各地分社,测绘地图、搜集情报、调查资源,覆盖面极广。
涉及军事、金融、交通、矿业、商业等各个领域,从地上到地下,无一幸免,无所不包。
三通大业、行业公司,正是有了这些情报,才得以顺利开展,或合资、或独家、或外包,助他实现大明梦,咳、是苍生的大明梦!
文员引着上来报馆二楼,示意他稍候,敲开一间房门进去,递上一封信。
“社长,这是一位京师来的薛公子让我转交,人在外面。”
庞社长放下手中书卷,叼着烟撕开信封,原来是裘总馆长亲笔,再看下去,惊得跳起来,急急掐灭烟头去迎,赶走手下,关上门扑地跪拜。
“起来,总馆的耿照你可认识?”
庞社长爬起来道:
“认识,小人进京开会,见过耿管事几回。”
“把宣府、大同和山右三镇的官商资料整理一份,晚上他过来取。”
“小人这就办。”
“不用送。”
斜对面的矿务大楼车马盈门,张昊过门而不入,出报馆回洗毛厂。
次日启程前往大同,随行的除了石迁高一伙,又多了两人,明妃宝音和小侍女卓玛。
留下二女小命并非好色,他不是这种人。
宝音自称流亡在外的叶尔羌汗国公主,家在塔里木那旮旯,此国是成吉思后裔建立,惜乎国运不佳,先被中亚流亡的粟特人、花拉子模人(东伊朗族群)欺负,后被同族瓦剌人蹂躏,加上统治阶级内部教派纷争,汗位频繁易主。
王女在手,兴许能派上用场,仅此而已。
一路向西所见,城邑、要隘皆是军事堡垒,包括百姓的村落,同样是防御堡寨,村寨之间是开垦耕种的田地,地与地之间,有沟壑塘坝,高下纵横,以此迫使入侵的鞑子不得驰奔长驱。
这天晚上歇在横岭堡,半夜忽然木梆、铜锣齐鸣,西北大同方向隐约传来炮声,边关在传烽报警,传烽号令即后世移动联通,只要有边情,墩堡戍卒按照事先制定的烽号密码发送消息。
譬如:一炮一旗山海关,三炮三旗古北口,夜间看不见旗子,用火池数目代替,炮后梆响接如风,几百里外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到内地。
外面吵吵得睡不着,张昊干脆下令连夜赶路,耿照抱上马鞍出屋说:
“老爷,大同打起来,生意岂不是黄了?”
“打得越凶,生意越好做,你问问石管事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弟是明白人。”
石迁高点支烟卷爬上马,抖缰笑道:
“打破天也不耽误生意!”
王好文拿了几包帝国炮去寨门交涉。
大伙策马出村,往大同而去。
这一路上,张昊和石迁高深聊过,这厮恨大明入骨。
石迁高是逃边秀才,兄长石天爵替俺答汗两次入关求贡,第一次被揍,第二次被杀。
俺答汗曾连续九年派人向朝廷求贡,直到庚戍年兵临京城才成功,朝廷次年又翻脸罢市。
鞑子破城堡,杀官民,掳人口,无岁不至,边境战火连绵,至今不绝,其实也是没办法。
俺答汗固然称雄边外,但诸部政令不一,经济失衡,阶级矛盾之凸出,不逊大明腰间盘。
首先,察哈尔土蛮汗也想做大蒙古可汗,此人龟缩东北,恨不得把俺答汗挫骨扬灰,更别提与西域和中亚势力勾搭连环的瓦剌了。
其次,子孙内斗难免,俺答汗老朽,偏爱的三儿早逝,又把深爱转移到三儿之子那吉身上,这让待机到头白的长子艾辛嫉恨万分。
再有,蒙古贵族与汉人头目之间的矛盾很深,蒙古贵族眼红俺答汗对赵全之辈信宠,恼恨俺答汗把农牧兴旺的丰州交给汉奴统治。
最后是阶级矛盾,石迁高说,那吉有二十多万马匹,骆驼牛羊以百万计,其他领主同样奴隶牛马成群,可见牧民农民被奴役多惨。
他观察过丰州农业,耕具有牛犁,种子有麦谷豆黍,菜蔬有瓜茄芥葱,一派田园牧歌。
然而塞外的地理气候,终究无法与内地相比,加上精耕细作技术欠缺,品种规模单一,种植面积也有限,难以满足右翼诸部的需求。
丰州手工业有大车、鞍镫、鞔具、缰绳、套杆、皮囊、火镰、弓弩、盔甲、刀锤、锯斧、犁铧、锄镰、碗盘、桶箱、毡毯、靴帽等。
且工具器械质量,产量同样无法满足各部的需求,百姓所需的布帛、铁锅、盐茶、粮食、药材等日常必须用品,仍要依赖中原供应。
物资来源不外乎两种,劫掠和贸易,打草谷代价太大,没人愿意流血牺牲,蒙古百姓渴望能与大明开展互市,改善困窘的生活状况。
这是俺答汗持续不断求贡、连年开战的根本动机,以武力胁迫朝廷封贡互市,老贼有这个实力与朝廷对话,可惜朱道长不尿这一壶。
车轮咯噔,马蹄呱嗒,夜色逐渐褪去,路过一条小河,大伙就地埋锅造饭。
饭后启程,张昊发现路上的行人、大车、牲口越来越多,都是行色匆匆,和逃难相似。
耿照询问一番过来禀报:
“老爷,都是镇川堡的雁行人,说是边墙外的鞑子一眼望不到边,急着返乡。”
雁行人是官府给钱,春令来边镇种地,冬天遣回的雇工,眼下离秋收还早,急着南返,自然是边堡的明军已经和鞑子打起来了。
九边之中,大同士卒军马之数目位居第一,此地扼晋、冀、蒙古之咽喉,是鞑子入侵山右必由之路,也是京师北大门,因地势关系,鞑子不来则罢,来便是大军压境,百姓焉能不惧。
当晚赶到大同,在城厢歇一夜,次早进城,依旧去洗毛厂落脚。
张昊沐浴换身行头,带上耿照出门。
向路人打听一下,不出他所料,这边也有韩四郎南货店,交代耿照:
“去问问韩四郎在不在这边,在的话让他去煤炭公司,我在那边等着。”
寻到云中煤炭公司,里外通传,一个伙计飞跑而来,领着进来一个小院,看见老李侄子李文昭几人迎过来,讶异道:
“文昭,你在这边做事?”
李文昭笑道:
“我在代州镖局做事,鲁镖头他们接到信过来,我闲着无聊,便跟着过来长长见识。”
“大伙不用拘礼,货到了没?”
“还没有,我前天去过北纺会,祁主事说布匹早已凑齐,不过其余货物得等南边运来。”
李文昭介绍身边二人,一个是太原镖局的鲁镖头,一个是煤炭公司的陶总管。
张昊进屋坐下,喝口茶说:
“这边可有杨云亭消息?”
李文昭抓脑袋。
“听说去了花剌子模回回国,自打我到西北,没见过他一回,只知道他派人要过几批茶砖。”
花剌子模是后世的乌兹别克斯坦,早就被大元灭球了,他实在不明白杨云亭跑那里干嘛,这个鸟人真格一点都指望不上,问陶主管:
“产量如何?”
陶主管道:
“回驸马,口泉镇煤炭一厂日产万斤,继之又在下田设二厂,日产五千斤,供不应求,炼油厂的石油都被军中征走了,说是烧荒好使,眼下主要是招不来人,也留不住人,都怕鞑子打来。”
大同是后世煤都,重化工能源基地,盛产榜一大哥煤老板,不过他眼下不缺煤,产量大小也不重要,收拾完鞑子,一切都好办。
正聊着,适才引路的伙计领着一个肥壮员外进来。
张昊差点没认出来,几年不见,他这个护卫的变化太大了。
李文昭几人识趣告退,韩四郎唏嘘下拜。
“老爷可是不认得我了?”
“起来,靳廷夏你知道么?”
张昊顾不上唠家常,见他点头,又问:
“他的情报网呢?”
韩四郎摇头说:
“此人是赵全弟子李自馨手下,我给那吉做事,双方关系冷漠,我和此人接触不多。”
“倪老鬼在哪?”
“他在赵全身边,开春过来,说赵全想开矿,让他设法寻找地师。”
张昊又问了靳廷夏的交往圈子,沉吟道:
“陈其学可在大同?”
“上个月鞑子五万大军攻蔚州,陈总督从怀来移驻大同,至今未走。”
“去祁主事那边坐坐,随后再走,我在和那吉做生意,有事再联络。”
张昊出煤炭公司,雇轿前往督署。
他需要面见宣府、大同和山右总督陈其学,将白莲教安插三镇的情报网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