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暴怒,这说明那个人能很清晰地表达出自己被冒犯了这个事情,需要发泄。
轻描淡写说明他根本就没觉得这是冒犯,就像一头大象不会觉得一只蚂蚁在它脚面上咬了一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蛇婆在心里迅速得出了结论。
这个短命鬼——
不对,不能叫短命鬼了。
是这个俊俏的小后生,绝对不是来找麻烦的。
以他的手段,如果真是来找麻烦的,刚才自己发出“黑云压境”的那一刻,他就有一万个理由顺手把自己当场打死。
角门里不许杀人的规矩,对癸主管得住的人有用,对眼前这位恐怕未必管用。
他没动手,就说明他不打算动手。
是友非敌。
蛇婆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就完成了脸上的表情转换。
面纱遮着下半张脸,看不出嘴角的动作,但露在外面的那双狭长眼睛里,原先的惊惧和警惕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迅速堆砌起来的热情。
面纱边缘缀着的那几粒银铃也随着她脸部肌肉的牵动发出几声极细微的叮铃响,像是在给她的表情变化配音。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先干笑了两声。
笑声比方才的“啊嘎嘎嘎”收敛了许多,音调压低了一些,嘶哑的程度也刻意控制了一些,带着几分刻意的爽朗。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朋友。”
蛇婆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在这两个字上刻一道印子,像是在表明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立场,
“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冒犯了,公子莫往心里去。这辘轳巷不比角门里外头的大街,不太平得很。就上个月,还有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翻过栅栏想摸进来偷蛇毒膏,被老婆子用这杆拐杖打断了腿扔出去的。老婆子也是被那些东西折腾怕了,看见生面孔就想先下手为强,实在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嘴唇在面纱后面又翕动了两下,但没发出声音。
因为她发现叶洛并没有在听她说话。
叶洛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面带微笑地看向了她身后灰砖楼大门内探出来的一个小脑袋。
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看到那个小脑袋之后,嘴角自动就翘了起来。
蛇婆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灰砖楼的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门缝的宽度大约只有两寸,从门缝里探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脸。
那张脸上最显眼的是一双眼睛,眼珠子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正骨碌碌地转着,看看叶洛,又看看蛇婆,再看看叶洛,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呵呵呵。”
蛇婆干笑了两声,笑声比刚才又干了几分,她一边笑一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横移了两步,身体正好挡住了叶洛的视线,把她身后那条门缝遮得严严实实,
“小孩子不懂事,冒犯了公子,还请见谅。家里的小崽子没见过生人,看到有人来就喜欢探头探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握着拐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指关节微微泛白。
刚刚探头的是她家的小蛇崽。
说是“她家的”,其实也不是亲生的。那是大儿子某天出去收租子时,不知道在哪捡来的一个野丫头。
大儿子那天回来的时候,一手拎着装租钱的布袋,一手牵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衣裳,袖子长出一大截,在手腕那里卷了好几道,领口大得能露出半个肩膀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里头还夹着几根草屑,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蛇婆当时正在院子里晒蛇蜕,看见大儿子牵着这么个东西回来,手里的蛇蜕差点掉在地上。
她问大儿子这是谁家的孩子,大儿子说不知道,是在铁铃巷和辘轳巷交界的路口捡到的。
他说他收完租子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这个小姑娘独自一人蹲在路口的墙根底下,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问她家在哪里,她摇摇头。
问她爹娘是谁,她也摇摇头。
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半天,然后指了指地上一只正在爬的蚂蚁。
老大当然没懂小姑娘是什么意思。
可角门里每天都有失去爹娘的孤儿,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但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居然可以独自一人在角门里的大街上晃悠而没有被卖掉、没有被拐走、没有被什么东西叼去吃了,这事儿本身就不太对劲。
要知道角门里的街上什么货色都有,一个没人看管的小姑娘在那种地方待上一个时辰,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要么是运气好得逆天,要么就是有什么别的门道。
更别说看到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蹲在路边了。
于是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赖望安说什么也要把她带回家,说哪怕只是给口饭吃,也要直到等找到她家里人再说。
蛇婆起初也没太当回事,不过把小丫头当做个帮忙干活的丫鬟罢了,家里添双碗筷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角门里最不缺的就是张嘴吃饭的人,但蛇窝里最不缺的也是蛇,让这丫头帮忙喂蛇打扫蛇窟,多少也能分担一些活计。
再说了,大儿子难得主动求她一回,她也不想驳了儿子的面子。
于是她就点了头,把那个脏兮兮的小丫头留了下来,让下人给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在后院柴房旁边给她铺了一张草席。
可后来的事情,就越来越出乎蛇婆的意料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裳之后,蛇婆才发现这个小姑娘长得其实挺周正。
五官清清楚楚的,皮肤虽然晒得有些黑,但底子是好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躲不闪,不像是个普通农户家里养出来的孩子,倒像是见过些世面的。
但问她什么她都不说,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说还是真的不记得了。
更让蛇婆意外的是这个小姑娘对饲养毒蛇有着肉眼可见的天赋。
蛇窟里养着几百条毒蛇,品种各不相同,有的温顺有的暴躁,有的毒性猛烈有的毒性缓慢,有的喜欢潮湿有的喜欢干燥。
这些蛇的习性复杂得很,连蛇婆自己有时候都要翻翻笔记才能记得全。
但这小姑娘来蛇窝的第三天,就能准确地说出蛇窟里每一条蛇的品种和脾气,甚至连哪条蛇这两天胃口不好、哪条蛇快蜕皮了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而且每次一进蛇窟,这小姑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平时沉默寡言,跟人说话时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但一进了蛇窟,嘴里就开始念念有词,嘟囔着一些就连蛇婆都听不太懂的话。
更离奇的是,那些冷血的畜生居然真的听她的话。
有一次一条金环蛇从架子上掉下来,正掉在她脚边,换了别的小孩早就吓得尖叫着跑出去了,她却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让那条金环蛇顺着她的手指爬上了她的手腕,然后她托着那条蛇,像托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崽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架子上。
而且那条金环蛇在她手心里还真是乖得不像话,连信子都不吐一下。
蛇婆猜测这小丫头是不是真的能跟那些冷血动物交流。
不是说话,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她往蛇窟旁一蹲就是一天,不吃不喝也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蛇在架子上盘绕、吐信、游走。
有时候她会伸出舌头在空中舔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像是在尝空气里的味道。
蛇婆无意中撞见过一次,当时就觉得这个小姑娘不太对劲。
真正让赖皮蛇和蛇婆重视起这个小姑娘的,是后来的另一件事。
那天蛇婆炼制新的蛇毒,用的是从西南沼泽里搞来的芳馥蝮蛇毒,这种蛇毒毒性不算最烈,但极为阴损,中毒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潜伏在体内,像跗骨之蛆一样持续不断地折磨人,短则一年,长则数年,不死不休。
蛇婆当时刚把一小瓶芳馥蝮蛇毒从地窖里拿出来,还没来得及打开封口,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喊她,她随手把瓶子搁在桌角就出去了。
等她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一幕差点让她心脏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小姑娘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她的丹房,手里拿着那个已经打开了的蛇毒瓶子,瓶口朝下,里头空空如也。
小姑娘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残余的碧绿色液体,正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好吃的东西。
蛇婆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捏住小姑娘的下巴,把手指伸进她嘴里想催吐。
但小姑娘只是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表情困惑,不明白蛇婆为什么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