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初,黑水屯的夏天真正来了。北坡的林子密得像一面被反复编织过的厚布,蝉鸣从树冠层持续不断地倾泻下来,在正午最热的时候形成一个几乎让人耳膜发胀的密集声场。赵老四从石塘湾回来过夏收,他走的时候是去年深秋,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晒成深棕色的前臂。他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面前放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用油纸包着,机身用棉布裹了好几层,最外面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他蹲在那里解开麻绳的时候手指有些笨拙,在绳结上抠了好几下才把第一个结解开,然后一层一层地剥开包裹的布面,露出里面崭新的黑色机身和金色的蝴蝶标志。老王头站在旁边,佝偻着背,目光落在那台缝纫机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缓慢的确认,又变成了一种正在眼眶里蓄积的湿润。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机头,手指刚碰到漆面就被赵老四轻轻拦住了:“别这么摸,有油。我教你用。”
赵老四在合作社院子里干了一整年的活。他在石塘湾加工坊搬货、整理货架、清洗扇贝、晒渔网,什么活都干。他换了好几个工种,在冷库、加工坊和运输队之间轮转了一圈,最后留在了铁柱的运输队里当装卸工。他干活不再躲着人了——码头上抬货箱的时候他总是走在最前面,卸完货之后蹲在车斗边上把麻绳一根一根地收好盘起来,用完了的铁锹和扫帚归拢到角落。他在石塘湾没攒下多少钱,大部分工资都寄回了家,只留着吃饭和买烟的钱,偶尔会去县城买一些便宜的东西。但那台缝纫机是他攒了半年的钱买的。他在县城百货商店的柜台前面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一台缝纫机都打开机头看了看内部的构造,最后选了蝴蝶牌的,因为它的机头盖板打开之后能看到所有的齿轮和连杆,结构简洁,维修方便。他把那台缝纫机从县城扛到了屯里,二十里的路,他换了好几次肩,手掌被麻绳勒出了几道红印。
第二天一早赵老四就开始干活了。他扛着锄头去了北坡山脚那片合作社的苞米地,锄了一整天的草,中间没歇几回。他把锄头从地头一垄一垄地推过去,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除掉那些正在和苞米苗争养分的杂草。太阳最毒的时候他没有躲到树荫下去,蹲在地垄间用手把锄头够不到的草根一根一根拔出来,甩掉根上的土,堆在田埂上,让太阳把它们晒干。他蹲在地里拔草的时候,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脊背上,呈现出深色的湿润轮廓,但他没有停下来。傍晚收工的时候他扛着锄头沿着主街往回走,经过合作社院子门口的时候看到曹山林正在院子里给黑风梳毛,他放慢了脚步,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拿在手里,朝曹山林点了点头:“曹叔。”曹山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被汗浸透的衬衫和被晒得发红的脖颈上停了一下:“明天还去?”“去。”赵老四说完把锄头重新扛上肩,沿着主街往家走了。他的脊背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渍在衬衫背上形成一个深色而界限分明的轮廓。老王头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手指在缝纫机的踏板上尝试着踩动,缝纫机的针头上下移动时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他的手掌按在机头的木面上,感受到那些齿轮和连杆在踏板的驱动下持续转动的振动。赵老四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着正在学用缝纫机的父亲,停了片刻才跨进门槛,在井台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来,水珠沿着他的脖颈和脊背流下去,在被晒红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轨迹。
当天傍晚曹山林带着林海进了北坡,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黑瞎子沟北侧那片隐蔽溪谷的最深处。之前几次侦察都只到溪谷入口处为止,这一次他们沿着那条兽道向溪谷内部走了将近两里地。溪谷的地形越往深处越窄,两旁的坡壁逐渐收拢,形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狭道。溪谷底部有一条细流,水流不大但清澈见底,在卵石之间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潺潺声。曹山林在狭道入口处停下来检查了地面——泥泞中新鲜的蹄印清晰可见,掌垫的纹路和之前测到的数据完全吻合。那几枚蹄印留下的时间不长,边缘还没有干涸,带着湿润的泥土反光。曹山林蹲在蹄印旁边用手测量了长度和宽度,确认之后站起来,示意林海跟上。他们在狭道中段的一块突出岩石后面蹲了下来。溪谷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比入口处更开阔的小盆地,三面被陡峭的坡壁环绕,只有来路一个出口。盆地中央是一片被踩平了的草地,草地中央的泥土被反复踩踏过,形成了一片密集的蹄印和卧迹的复合痕迹区,像是被无数条印记叠加而成的共享档案。那头大型鹿科动物正站在盆地中央,低头喝着溪水。它在饮水的间隙抬起头来,耳朵缓慢转动着,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每一次扫视的间隔大约在半分钟左右,不急不缓,像是在用持续的监测覆盖着整片盆地。曹山林在距离它六十步外的岩石后面蹲着,把这个夏季核心活动区的完整地理特征和那头动物的行为模式纳入观察记录中。他注意到溪谷小盆地三面被坡壁环绕的地形特征和那头动物在饮水间隙中抬头扫视时的视线覆盖范围——这种半封闭的地形让每一面坡壁都为它在不同时刻提供了不同的警戒扫描角度,在夏季植被最茂密的月份里形成了一个完整自然防御结构,像一座被反复验证过的工事。
溪谷里最后一道天光被坡壁收走了,盆地陷入了一种深蓝色的半明暗状态。那头鹿科动物在溪边完成了饮水,转身沿溪谷向上游方向慢慢走去,脚步在砾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逐渐被夜风和水声覆盖,直到完全消失在更深处。曹山林和黑风沿着溪谷的来路向狭道方向退去。他们穿过那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狭道,走出溪谷入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树梢高度。曹山林蹲在溪谷入口那棵老榆树的红布条标记下面,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今天的发现——溪谷内部的地形结构、水源位置、那头动物的夏季核心活动区范围和进出频率——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林海蹲在旁边,在他的笔记本上也补完了最后几笔,在页角画了一幅溪谷小盆地的俯视图,标注了三个方向坡壁的高度和坡度以及那条细流的走向,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回到屯口的时候赵老四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缝东西。他围着围裙,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在缝一件旧衣服,脚踏板在他的脚下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哒哒声,机头的针尖在布面上快速穿刺,留下一道笔直的针脚。他的手指在布面上沿着针脚的方向推送着布料,每一步都精准而平稳,和之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老王头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缝纫机的机头上,又从机头移回他的脸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正在缓慢确认的、带着某种恍惚的清醒。赵老四缝完那件衣服之后把布面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针脚的平整度,然后剪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看到父亲正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只空烟袋,目光落在那台缝纫机上的蝴蝶标志上。赵老四没有出声,从口袋里摸出烟丝和一张卷烟纸,卷了一根烟,递过去,老王头接过那根卷烟,叼在嘴上,就着赵老四划着的火柴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白线。两个人蹲在门槛的两端,中间隔着那台缝纫机和叠好的衣服,谁都没有说话。赵老四把缝纫机上的碎布屑清理干净,把工具收纳进缝纫机侧面的小抽屉里,然后站起来,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北坡方向的夏夜正被蝉鸣填满,密集的声浪在夜色中形成一层持续运转的底噪,覆盖了那条溪谷狭道和那片三面被坡壁环绕的小盆地。那只大型鹿科动物正在它夏季核心活动区的溪边重新卧下来,耳朵持续转动着,把那些正在从盆地三面坡壁上被推送下来的夜行动物的脚步声和风吹草叶的摩擦声依次纳入它的听觉地图。赵老四弯腰把缝纫机的罩布盖好,手指沿着机头的弧线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老王头蹲在门槛边把那根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了烟头,站起来,在缝纫机旁边停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罩布的表面,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