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四月初,黑水屯的北坡终于彻底返青了。林冠上的新叶从嫩黄过渡到浅绿再到深绿,像是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层一层地刷过不同的颜料。林海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手里攥着一只信封,信封的纸面已经被他攥得发软了,边角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信封上印着县教育局的红色抬头,下方的寄件人栏里盖着一枚圆形的蓝色公章,油墨在纸面上渗开了一小圈,像一枚被反复按捺过的印章在完成一次长时间的停留。
信封里装着一张通知书。林海已经把它抽出来看了三遍了,纸面被他翻得微微发皱。他用手指沿着通知书上那行铅印字的边缘走了一遍——“兹通知林海同学,经审核,你已被保送至省农校养殖专业……”,后面跟着报到日期和注意事项。他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石桌上,手指在信封表面按了一下又缩回来。他面前摊着另一本本子——他自己的巡山笔记,封面上被他用圆珠笔写着“北坡巡护记录”几个字,字迹和他爸的笔迹有几分相似,但更稚嫩一些,笔画的收尾处带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用力感。本子摊开的那一页画着干河沟中游的地形简图,旁边标注了几处水源地的水位和植被变化,页角还画着一只狍子的侧面速写,线条简单但抓住了狍子肩背弧线的特征。林海看着那张地形图和那只狍子速写,又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只信封。他在石桌旁边蹲了很久,久到铁柱媳妇从合作社办公室里出来问他要不要喝水的时候,他才摇了摇头站起来,把那本笔记合上夹在腋下,把那只信封揣进口袋里,沿着主街向家的方向走去。
曹山林那天不在家。他早上带着黑风进了北坡,沿着干河沟中游的路线向那片老柞树环绕的林间空地方向去了,进行春季开山后的第一次正式追踪。林海推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倪丽珍正在灶台边择菜,她把一捆新发的野葱放在案板上,抬头看到林海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通知书到了?”林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信封放在灶台边上:“到了。”倪丽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只信封拆开封口,把通知书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灶台靠里的位置,然后继续低头择菜,没有追问。
晚饭后林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保送通知书和他自己的巡山笔记。他把两份纸并排放在桌面上,灯光从左侧照过来,把两张纸上的铅字和手写字的阴影都投在桌面上。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黑风正趴在院门内侧,看到他走出来就抬起头来看了看他。林海蹲在黑风面前,手掌落在它的头顶上:“黑风,你说我该不该走?”黑风安静地蹲着,在他的手掌下面保持着稳定的呼吸节奏,耳朵朝北坡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又转回来,然后伸出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林海把手收回来,在门槛边重新蹲了下来,把那张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站起来,走进屋里。曹山林正坐在炕沿上擦枪,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长的金属摩擦声。林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那封折好的通知书放在了炕桌上:“爸,我不去农校了。我想跟着你干。”
曹山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把通条上的棉布换了一块新的,重新穿进枪管里来回推了两遍,然后才抬起头来看了林海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放在炕桌上那只信封上,又移回他的脸上。“你想好了?”他把通条抽出来,把枪管对着灯光看了看内壁的清洁度。“想好了。我不想走。北坡的事我还没学完。合作社的事也还没学完。”曹山林把枪管装回去,把猎枪靠在炕头的枪架上,在炕沿上坐直了身子:“你选的路,自己走。但有一条——不能半途而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面之后没有立刻沉下去,而是在水面上弹跳了几下才最终落定。林海站在那里,在黑暗的边缘站了很久,看着灶台那边母亲正在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的背影,然后他弯腰把炕桌上那只通知书拿起来,走回书桌前,把它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关上了抽屉。他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回灶台边,端起碗来坐在炕沿上开始吃饭。曹山林在炕沿上重新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封通知书。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林海进了北坡。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带林海进入那片老柞树环绕的林间空地所在的核心区域进行实战训练。黑风在前面带路,曹山林走在中间,林海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五步,刚好能看到对方的脚步和手势,又不至于互相干扰对地面痕迹的观察。他们沿着干河沟中游的路线向北推进,曹山林在一处叉路口停下来,蹲下身指着一块被踩倒的草地对林海说:“你看这堆草倒伏的方向和后面的那根枝条折断的角度,这根断枝的断口还是新鲜的,湿润的,这说明它通过这里的时间在三个小时之内。方向和空地那边一致。”林海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堆被踩倒的草倒伏的方向指向北偏东,断枝的断口处渗出细小的汁液,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浅光。他拿出笔记本把观察结果记了下来。曹山林站起来继续向前走,林海跟在后面,黑风在更前面带路。
他们在那片老柞树环绕的林间空地边缘停下来。曹山林蹲在空地南侧那丛榛柴后面,手掌向下压了一下,示意林海蹲下。林海在他身侧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地中央——那头大型鹿科动物正站在空地中央的盐碱土坑旁边,低着头,用鼻尖翻动着土坑边缘的土层。晨光从柞树冠的缝隙间斜斜地透下来,照在它肩背的深褐色毛皮上,在毛尖处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林海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到它的完整形态,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又浅又慢。曹山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让林海用自己的眼睛完成对那头动物的第一次近距离观察。
那头鹿科动物在土坑边站了将近一刻钟才转身,沿着空地北缘的兽道慢慢走向密林深处,步伐稳定而从容,每一步的落地都带着体重被均匀转移到四个蹄子上的精准节奏。林海目送它的背影消失在林冠的阴影里之后才呼出那口屏了很久的气,他转头看了看曹山林,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笔记本页面。曹山林蹲在榛柴丛后面,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简线:“它的蹄印要比狍子的大一圈。它喜欢在盐碱土坑附近活动,总是在这个时间——凌晨和黄昏。你先摸清楚它走这几条路的时间规律,才能确定最合适的观察点。”林海蹲在旁边,看着地面上那几道简线和曹山林手指的移动方向,掏出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幅同样的简图,标注了时间、方位和观察要点。
回程的路上林海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和曹山林刚开始进山时一样——专注而用力,每一个落脚点都要经过选择和确认。但他在经过之前曹山林指给他看的那丛倒伏的草地时,不需要提醒就自己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草叶倒伏的方向和断枝的湿润程度,记下了时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曹山林跟在后面,看着他完成整套操作,他走路的姿态正在发生那种细微的变化,步幅开始稳定下来,在选点之前的停顿时间在逐步缩短,像是正在把白天训练中获得的新指令嵌入肌肉记忆的程序中。曹山林走在后面,看着他逐渐稳定的步伐,以同步的节奏跟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
傍晚回到屯口的时候,铁柱媳妇正站在合作社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只从县城带回来的信封。她看到曹山林和林海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信封:“队长!县城分社这个月的销售报表寄回来了,王建军让带话说下个月还要加货!”曹山林接过去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报表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折好放进口袋里。林海蹲在院子里给黑风梳理毛,鬃毛刷顺着黑风脊背的毛向走了一遍又一遍,黑风安静地蹲着,耳朵朝院子里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和说话声方向转动着。
夜里曹山林坐在炕沿上,把林海白天画的那张空地地形简图拿出来看了看,用手指沿着他标注的蹄印走向线和观察点位置描了一遍。林海蹲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重新确认那行字的笔画顺序。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院子里的低矮围墙落在北坡方向那道正在暮色中缓缓隐去的山脊线上,把刚才过了一遍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对自己确认某件事,确认完之后站起来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白天记录的那一页下方添了一行字:“第四十七次进山。第一次独立完成痕迹确认。”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在炕沿上坐了下来。院子里传来黑风在门槛边翻身的声响,爪垫蹭过门槛石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北坡方向的夜风正在穿过新生的林冠,发出和去年秋天不同的音调——更轻,更柔,带着叶片之间摩擦时产生的细密沙沙声,像一面正在被持续翻动的书页。倪丽珍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只碗码进碗架里,对着正在门槛上坐着的两个人说了一句:“明天我包饺子,韭菜馅的。”她的声音不大,但穿过那些正在变得密集的夜色和那些正在缓慢合拢的枝叶间隙,到达了那些正在以不同方式确认自己位置的人耳中。北坡方向的林冠正在夜风中发出持续的低频沙沙声,把四月的新叶气息推送过来,覆盖了院子里那些正在缓慢降温的砖面和那些正在逐渐干燥的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