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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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文静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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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维港的雾还没有散。灰白色的雾气从海面上漫过来,贴着水面,像一层没铺平的棉絮,把对面的九龙半岛遮得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天光从东边渗出来,不是亮,是那种灰蓝色的、像是在水里泡了一夜的布刚拧干之后的颜色。

李祖从结志街出发,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皮箱是棕色的,牛皮的,边角磨得发白,铜扣上锈迹斑斑,提手被手汗浸得发亮。箱子不重,但提着走久了,手指还是会酸。他换了一只手,把箱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皮箱在腿边晃了一下,磕在膝盖上,他也没在意。箱子里是几瓶磺胺和一些绷带,要送到鲤鱼门码头去,塞在衣服底下,压得严严实实,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他自己去送,没人敢搜。不是没人想搜,是没人敢。三太子的名头在香港地面上还是管用的,日本人不管这些江湖绰号,但华警和胜利友的人管,他们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从结志街到上环码头,要走二十多分钟。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铺子在卸门板了,木板一块一块地拆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黑洞洞的店面。伙计打着哈欠,把茶水桶搬到门口,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茶水的蒸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卖早餐的摊档已经开始营业了,油锅里的油条在翻滚,噼里啪啦的,香气飘到街对面。李祖没停,皮箱在手里晃着,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路过一个烧腊铺的时候,老板正在挂烧鹅,见他路过,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从结志街到上环码头,要穿过几条横街,绕过中环街市,再往下走一段。街市还没开市,铁栅栏门关着,里面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摊位上的白布在风里轻轻飘。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大概是怕走快了皮箱磕腿。

上环码头的栈桥伸进海里,木头的,被海水泡得发黑,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木板已经换了新的,新的颜色浅,旧的深,一块深一块浅地铺着,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渡轮已经靠在栈桥边了,船身不大,铁壳的,漆面起泡了,船头挂着一面小旗,旗子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什么字,被风吹得卷起来,看不清。船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不多,七八个,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拎着皮箱的——跟他一样。

李祖排在队尾,把皮箱搁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渔船柴油机的突突声,烟叼在嘴里,被风吹得直晃,他用手拢着,烟卷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来了。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老头,挑着两筐青菜,菜叶上还挂着露水,扁担在肩膀上压出一道深痕,老头佝偻着背,两只手搭在扁担上,一动不动。渡轮靠岸了,船上的水手把缆绳扔给栈桥上的码头工人,工人接住,在铁桩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船靠岸,人下船,人上船。有秩序,但不多。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让,有人扛着麻袋从船上下来,麻袋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差点撞到李祖的皮箱,他伸手扶了一把,那人说了声“唔该”,头也没回就走了。李祖上了船,在船舷边找了个位置站好,皮箱夹在两腿之间。船开了,船尾拖出的白浪在灰绿色的海面上画出一道粗重的白线,很快就散开了,像有人在宣纸上写了一笔浓墨,墨渗进纸里,线变成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维港的晨雾还没散。海面上的雾气贴着水面,渡轮从雾里穿过去,像一柄刀切开一块没凝固的油脂,切口合拢,什么都没留下。远处九龙半岛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画,笔触潦草,墨色不均,画的人好像很着急,草草收尾就走了。

他要去的码头是鲤鱼门。那里是香港最重要的渔港之一,渔船进出的重要通道,渔业公司大多集中在那里,沿着一排排水泥码头排开,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用漆写在铁皮上,有的刻在木板上,有的只是一块布条,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了。李祖要去的是黑水渔业在九龙新设的办事处,平时有陈学文的人在那里盯着,他今天过去送药,顺便看一下账目。

渡轮先到尖沙咀,再到九龙城,然后才到土瓜湾。他不去尖沙咀,也不去九龙城,他在土瓜湾码头靠岸。从结志街到土瓜湾码头,坐船要坐将近一个钟头。船在海上晃悠悠地走,船身随着海浪上下起伏,柴油机的突突声从船尾传过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打嗝。李祖靠着船舷,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海风吹散了。他看着海面上那些漂着的垃圾——碎木板、烂菜叶、一只倒扣的塑料桶,还有一顶被踩扁的草帽,帽檐上糊着一层油污,在浪里一沉一浮。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土瓜湾码头比上环码头小得多,栈桥更窄,木板更旧,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是随时会断。码头边停着几艘渔船,船身被海水泡得发黑,船头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渔网挂在船尾,网眼上还挂着干了的鱼鳞,在晨光里反着细碎的银光。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柴油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说不清是鱼腥还是什么的、淡淡的臭味。

码头边有个卖鱼丸的摊位。

倒不是鱼丸摊有多稀奇,土瓜湾码头每天都有卖鱼丸的,推着车,架着锅,锅里煮着鱼丸,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把摊位周围烘出一小片暖融融的雾气。老板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扎一个鱼丸,吹一吹,放进嘴里,嚼着,看人从面前走过,目光懒洋洋的,像一只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猫。

但这个卖鱼丸的,是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头发用一根旧发绳扎在脑后,扎得不高不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搭在颧骨上。面前摆着一口铁锅,锅里是鱼丸汤,锅盖半掀着,白雾从锅沿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低着头,正在摆弄灶台底下的炭火,用火钳夹一块炭,塞进炉膛,夹一块,再塞一块。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上的皮肤照得发红。

李祖走过去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吃。他提着皮箱,想直接走人,从土瓜湾码头到鲤鱼门,还要走三四公里。他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又看了一眼。他觉得这人好像在哪见过。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港大的中文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阶梯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书,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不确定是不是她。

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扔在摊子上。银元落在木板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倒了。

“鱼丸,两碗。”

“不卖。”

这一句差点没给李祖噎死。他愣在那里,手还伸着,竹签还没拿。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觉得做生意吗!当然是和气生财,要两碗给钱,天经地义,怎么就“不卖”了?还有这么做生意的?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被生活磨灭了光泽的亮,是那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亮。她的目光从李祖脸上扫到他手里的皮箱上,又从皮箱上扫回他脸上。她板着脸,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着,那表情像是在说“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告诉你规矩”。

“一碗一毫子,两碗两毫子。不收军票,银元找不开。要么吃十碗——要么不卖。”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想好了的声明,不需要商量,不接受反驳。

李祖脸颊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又往上翘着,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好笑之间。他看了看手里的银元,又看了看锅里的鱼丸,又看了看那个姑娘,脑子里过了一下——一碗一毫子,一毫子是一毛钱,一块银元是一块钱,一块钱能买十碗。不是找不开,是差太远。一碗一毫子,两碗两毫子,一块银元能买十碗,剩的钱没零钱找。要么吃十碗,要么不吃。

“你做生意一直这么嚣张的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嚣张的,没见过你这么嚣张的”无奈。

那姑娘的脸还是板着,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她的手指在灶台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头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我是第一天摆摊——没有零钱。”

万幸她加了一句解释。不然李祖真的怕她会赔死。他想了想,一个第一天摆摊的姑娘,没什么零钱,银元找不开,逻辑上没毛病。但他的逻辑和她的逻辑之间,隔着一个“要么吃十碗”的选项。

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露出一种“你这么说我就没办法了”的认命表情。

“那就十碗。”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鲤鱼门的方向。鲤鱼门在土瓜湾的东南边,沿着海岸线走,要绕过一段山路,穿过几条窄巷,才能到。那边有渔船,有码头,有仓库。他今天要办的事,在那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八点过五分。办完事回来,大概十点多十一点,吃五碗鱼丸,刚好是午饭。

“先盛五碗。剩下五碗——我从鲤鱼门回来再吃。”

他用下巴指了指鲤鱼门的方向,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算好了、不会出错的事。

谁知那姑娘犹犹豫豫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肚子上,又从他的肚子上移回来。

“十碗——你吃不完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的——担忧。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劝他别逞强。

李祖那该死的胜负欲被激发了。他嘴角一撇,下巴一抬,把皮箱往脚边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从“赶路的商人”瞬间切换成了“被人质疑饭量的战士”。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

“呵——不是我吹!”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要让你见识见识”的得意,“我老爸一顿能吃六十个饺子,然后再啃俩肘子!区区十碗鱼丸而已——小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意思!不费劲!”

那姑娘被他幼稚的德行搞得有点儿无语。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舀汤的勺子,勺子在半空中悬着,汤汁从勺沿滴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水坑。她心想——你爸能吃关你什么事?虎父无犬子难道还包括饭量?但她没说出来。她把那些话咽回去了,低下头,开始给李祖盛鱼丸。勺子伸进锅里,舀起一勺鱼丸,倒进碗里,一勺,又一勺,又一勺。

碗不大,白瓷的,边沿印着一圈蓝花。一碗五颗鱼丸,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油星在汤面上晃着,被热气吹得聚在一起又散开。

李祖端起第一碗,拿竹签扎了一颗鱼丸,吹了吹,塞进嘴里。鱼丸弹牙,汤鲜,带着白胡椒的辛辣和葱花的清香,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他眯着眼,嚼了两口,咽了,又扎了一颗。他吃得很快,但不急,每一颗都嚼足了才咽。

他吃第一碗的时候,看到那姑娘伸手去拿第二个碗。

“喂!”他出声阻拦,嘴里还嚼着鱼丸,含混不清地说,“就我自己吃,不用再拿碗了——洗碗不用人工的啊?”

那姑娘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儿。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挠得碎发更乱了。她把那个空碗放回去,把勺子伸进锅里,给他续碗——吃完一碗,勺子在碗边敲两下,把汤汁沥干净,再倒鱼丸,再倒汤。这样只用一只碗,不用洗那么多。

李祖吃着鱼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把竹签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看你有点儿面熟啊……”

那姑娘的脸立马又板起来了。她的嘴角往下撇着,目光从温和变成了警惕,手指攥着勺子,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从“卖鱼丸的姑娘”瞬间切换成了“你要敢说一句轻浮的话我拿勺子敲你”的模式。

李祖嘴角抽动了一下,赶紧把嘴里的鱼丸咽下去,举起手——手里还攥着竹签,竹签上戳着半颗鱼丸——做投降状。

“你是不是港大的学生啊?”他的语气认真起来了,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我上课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你。我是中文系的。”

那姑娘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举着的那根竹签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她打量了他几秒——穿着,说话的语气,提着的皮箱,手里那根戳着半颗鱼丸的竹签。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犹疑,从犹疑变成了——可能、也许、大概、他没撒谎。

“对不起啊——”她的语气软下来了,嘴角不再往下撇了,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以为……”

她没说完。但李祖知道她以为的是什么。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扔下一块银元,说“鱼丸,两碗”,然后又说“我看你有点儿面熟”。她以为他是在搭讪。以她的相貌,在街上被搭讪,应该不是第一次。

李祖摆摆手,把竹签上那半颗鱼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把竹签搁在碗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不是他讲究,是从小吃东西邦尼教的,习惯了。

“没关系。你这么漂亮出来摆摊,当然要注意安全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叫李祖,港大中文系。你是同学——我没认错,对不对?”

他说完,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带着一丝“我就知道我没认错”的小得意,像是破了一桩什么了不起的悬案。

那姑娘终于露出了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笑。她的脸红了,从颧骨开始,一直红到耳根,耳尖红得发亮。

“是——我是中文系的学生,我叫文静姝。”

她说“文静姝”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不值得在意。

李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竹签从碗沿上拿起来,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在做学术点评。

“哇——是《诗经·邶风·静女》里面那个‘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的‘静姝’吗?”

他顿了顿,自己先感叹上了。

“你爹好有文化啊!不像我爹——李祖。祖宗的祖。”

他把“祖宗的祖”四个字说得特别重,像是在说“你看我爸多随便”。

文静姝噗嗤一声乐了。她的笑声不大,从喉咙里轻轻滚出来,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她拿手背掩着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月牙。

“祖字在古文中可是有深意的。”她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手指在灶台边沿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说文解字》说——‘祖,始庙也’,是祭祀祖先的地方。《诗经》里也有‘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意思是不要忘记祖先,要修养德行。”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人讲课,但又不像在卖弄学问,只是在说一些她早就知道、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想分享的东西。

“而且《释名》里讲——‘祖,祚也;祚,先也。’祖就是福祚,福祚来自先人……”

李祖一脸狐疑地咬着竹签,竹签在他嘴角上下弹了两下,像是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的眉头皱着,眼睛眯着,整张脸写着“你确定你说的是我爸”这几个字。

“我老爹这么有文化?不可能吧——祖就是祚?李祚?咋这么耳熟呢?”

他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皮箱在脚边晃了一下。

“我靠——被朱温毒死那个?”

文静姝这次彻底绷不住了。她捂着嘴,笑得弯下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远处海面上碎了的月光。她笑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眼泪了。

“祚是福运的意思——你咋不说你叫李福?这个就没唐哀帝那么惨了。李世民第十三子,一生安稳,死后陪葬昭陵——善终来的。”

李祖挠挠鼻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把竹签从嘴角拿下来,在碗沿上磕了磕,把粘在上面的葱花磕掉。

“抱歉——我美国出生的。本来应该今年毕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复课。”

他把竹签叼回嘴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失落,是那种“计划被打乱了但也没什么办法”的认命。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文静姝闻言也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蹭掉了手上的汤汁。

“唉——我也是啊。本来打算今年毕业去做记者的……结果现在毕业证拿不到。”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我爹还病倒了。”

李祖把竹签从嘴里拿下来,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哎?病倒了?”他的语气认真起来了,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我倒是认识一家医院——要不要帮忙啊?”

文静姝闻言有些意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好意。她的手指在灶台边沿上慢慢摩挲,指腹蹭着木头粗糙的表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我爹是港大的辅导导师。冯平山图书馆被抢的时候,他被日本人打伤了——现在卧床不起。”

她说“冯平山图书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这个名字已经被日本人从香港的地图上抹掉了,但她不想让它被忘记。

李祖闻言想拍手。手抬起来了,发现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提着皮箱,拍不了。他把碗放在摊子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把皮箱从脚边提起来,搁在膝盖上撑着。

“我三姐是康奈尔、哥伦比亚双医学博士,她对外伤很在行的!现在就在结志街!”

他的语速快了,像是一个人在跟时间赛跑。他把皮箱放下,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两颗鱼丸一口气吃了,汤也喝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等我办完正事——就带你去找她!”

他说完,也没等文静姝回话,把碗往摊子上一搁,提起皮箱,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从近到远,越来越轻。皮箱在他手里晃着,磕在腿上,他也不在意。

文静姝愕然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个背影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箱,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也没伸手去拢。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什么。她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怪人。”

她把碗收起来,搁在盆里,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水没过碗沿,碗底还粘着一点葱花,在水里浮着。她蹲在盆边,手指伸进水里,摸到碗沿上那处细小的缺口——是刚才那个人吃的时候磕的。不深,但有了,摸着有点扎手。她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把她垂在耳边的碎发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远处的海面上,渡轮的烟囱冒着黑烟,在黑灰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粗重的暗色线条。线很长,从土瓜湾一直拖到鲤鱼门的方向,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粗的笔,在天上画了一条永远擦不掉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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