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13日,日军主力全面进驻九龙,宣布接管军政。
弥敦道上的坦克履带碾过碎玻璃和瓦砾,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破裂声。街两边的店铺门板被拆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店面,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被踩烂的纸箱和翻倒的货架。路边的电线杆歪了一根,电线垂下来,搭在积水上,在午后的日光里反着暗沉的光。一顶被踩扁的日本军帽泡在水洼里,帽檐上的五芒星徽章还反着亮,帽顶被碾出了一道裂口,棉花从里面翻出来,被泥水泡成了灰黑色。
酒井隆的第23军为快速稳定占领秩序,收编了“胜利友”三合会充当临时治安打手。
温贵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中山装,站在酒井隆身后,左臂上的白布还没解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从街面上扫过去,落在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难民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蹭了两下,蹭掉了指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小块干了的血痂。肥荣已经死了,林满不知所踪,他成了胜利友在九龙最大的头目。日本人给他的条件是:允许帮会保留赌档、鸦片烟馆、娼寮,以“协助维持街面、搜捕抗日分子、兑换军票”为交换。
帮会从此沦为日军“以华制华”的工具。
72小时暴乱,终结。
街面上安静了。不是和平的那种安静,是死人太多、活人不敢出声的那种安静。偶尔有日本兵的皮靴踩过石板路的声音,从街这头传到那头,又消失在巷口。野狗从废墟里钻出来,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嘴里叼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跑得很快。一个女人蹲在烧焦的门框旁边,抱着一个不哭不动的孩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一个老头坐在翻倒的货车旁边,面前摆着几件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来买。
结志街,美记洋行天台。
芬恩站在天台边沿,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满目疮痍的香港。
远处的弥敦道上还有黑烟在升,不是大火,是余烬。旺角的方向,几栋楼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房间,墙壁上挂着没烧完的窗帘,在风里飘。有一家的墙上还挂着一幅镜框,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还在,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边角被烟熏黑了。海面上有英军舰艇撤离时留下的油污,在灰蓝色的海水上铺成一片暗沉的彩虹色,被浪头打散,又聚拢,又打散。码头上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箱,有的被劈开了,里面的货物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几只海鸥落在栈桥的木桩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他悠悠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他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红白参半,像冬天里还没落尽的枫叶,被风吹着,但还挂在枝头。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女墙的水泥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台面边缘的一道裂缝。裂缝不大,从他站着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爸——”
李祖吊着一条胳膊,推开了天台的门。门轴缺油,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传得很远。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是白色的,从肩膀一直绕到腋下,打了几个结,结头塞在绷带下面,露出一小截线头。深灰色的棉布衬衫穿不上了,只披了一件外套,搭在右肩上,左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晃。脸色有些发白,但不像是虚弱,是失血之后还没补回来的那种白。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下嘴唇裂了一道小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
他走到芬恩身边,靠着女墙,动作很慢,左肩不敢用力,右臂撑着墙沿,把自己稳住了。伤口缝合是伊芙做的,针脚细密,麻线勒得紧,但麻药已经过了劲,伤口边缘的皮肤还在发烫,像有人在拿烟头一寸一寸地烫。他没吭声,只是把那边的肩膀微微侧了侧,不让外套的布料蹭到纱布。
芬恩看他上来,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他没有问伤口疼不疼,没有说你下来干嘛,也没有让他回去躺着。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烟盒是银色的,边角磨花了,盖子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李祖用右手接住,叼在嘴里。芬恩又掏出打火机,“叮”一声打着,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凑到李祖的烟头上。李祖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猛地一亮,又暗下去。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天台的风吹散了,在两个人之间散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很快就不见了。
芬恩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着。两个人靠在女墙上,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女墙的水泥面粗糙,蹭着胳膊有点扎,但没人挪开。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挂着太阳旗的军舰缓缓驶过,舰首劈开海水,白浪从两侧翻涌着退开,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尾。舰炮的炮管指向天空,黑洞洞的,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军舰后面跟着几艘小艇,艇上站着穿土黄色军装的士兵,钢盔在日光下反着暗沉的光,看不清脸。
李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没低头看。他把烟叼回去,吸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艘军舰上,停了一下。
“那帮胜利友——”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不是干涩的那种,是累的,是一天一夜没怎么说话之后嗓子还没打开的涩,“就这么算了?”
芬恩摆了摆手。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不大的弧线,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又像是在说“还不到时候”。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食指上有一道旧疤,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指甲根,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现在还不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不需要再想的事,“要么等到日本人走,要么交给东江纵队。至少明面上——不行。”
李祖点了点头。他听说过东江纵队,港九大队,在广东和香港之间打游击的抗日武装。他没见过他们的人,但听说过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在新界的山里面活动,神出鬼没,日本人抓不到。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行,也没有问东江纵队能不能接得住。芬恩说不行,就是不行。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您都跟酒井隆谈什么了?”他把烟叼在嘴角,侧过头看了芬恩一眼。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有伸手去拢。
芬恩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了然,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往下弯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天台栏杆上磕了磕烟灰,灰烬被风吹散了,落在他自己的袖口上,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就不管了。
“其实也没谈啥。”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日本商船队总吨位大概在600万总吨,单船多为几千到一万多吨。日本60%以上的民用商船被军方强制征用,剩下的运粮船全是拼凑的老旧船,船员都是临时抓的渔夫,护航能力约等于零。他们怕把我惹急眼了——我让黑水的船去撞他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不急不慢。但李祖听得出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是实力。黑水的船队在大洋上来来往往,挂着各国旗,贴着黑水的标,日本人的军舰看见也得让。不是让船,是让这面旗后面站着的那个庞然大物。李祖皱了皱眉。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手指在女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黑水还在给日本本土运粮食?”
芬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巴掌拍在右肩上,力道不重,但李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绷着的东西松开了。
“在运。”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不过富兰克林把他们的海外账户冻结了之后,他们运费都是欠着的。”
李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女墙上停了下来,停在那个裂缝的旁边,指尖按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指节泛白。
“直接禁运不行吗?”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空中画了个圈。烟头在他指尖亮了一下,暗红色的火光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颗快灭的星星。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烟头在空气里写字,写完了又擦掉。
“直接禁运,远东的所有船运公司就都倒霉了。”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给李祖拆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每一个数字都要让他听清楚、记住,“这种事儿——握在自己手里好。哪天不高兴了,装上一船tNt,在他们港口点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轻不重,不急不慢。但“点了”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李祖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冷,是天台的风不算大,他穿着外套,不至于发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像有人在他后脊梁上浇了一盆冰水。
天台的门又响了。威廉端着酒杯,穿着浴袍,走上了天台。浴袍是白色的,丝绸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他趿着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有点发红,但他自己好像没感觉到。拖鞋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
他走到芬恩和李祖中间,往女墙上一靠,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威士忌是金色的,冰块已经化了,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咂了咂嘴,喉咙滚了一下,把酒杯搁在女墙的台面上,腾出手来在浴袍口袋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块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塞回口袋。怀表的链子是金的,在浴袍的白色面料上晃了一下,闪出一道细细的光。
“阿祖啊——”他侧过头,看了李祖一眼,嘴角挂着一种“你别听你爹瞎扯淡”的笑,“别听你爹瞎扯淡。我们是商人,又不是恐怖分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下钉钉子。他把酒杯从女墙上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壁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日本最大的债主就是黑水。”他把酒杯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杯底那层还没化完的冰碴,“他们欠我们多少钱——我都得现翻账本子才能知道。”
李祖有些担心地看着威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最后还是问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怕问出来之后得到的答案比他的担心更重。
“他们要是赖账不还了咋办?”
威廉捋了捋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头发还没干透,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眼睛亮着,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岁的人。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拢了一下,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抬头纹,被海风吹得发红。
“那我就拿着借条——去瑞士、去美国、去伦敦的金融市场宣布:‘日本帝国违约了,拒绝偿还一战后借款。’”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写好了很久、只等签字的文件。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看不见的纸上写下一个看不见的名字。
“日本的国家信用瞬间破产,国际上没人敢再借一分钱给日本。日元变成废纸,甚至影响军费结算。”
他说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女墙上,杯底磕在水泥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女墙上,两只手插在浴袍口袋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艘已经快要消失在海平线上的军舰。
李祖咧咧嘴,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在女墙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敲着。
“他们还得起吗?”
芬恩笑了。那笑声不长,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满意。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驶过的军舰。军舰已经只剩下一个灰黑色的影子了,烟囱上的白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拖成一道细细的线,被风吹散了。
“就是让他还不起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下坠,“还不起——就拿土地、人口、产业抵债。”
威廉在旁边摇摇酒杯,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把酒杯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然后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一滴不剩。他把空杯子搁在女墙上,拿浴袍的袖口擦了擦嘴角,袖口上沾了一点酒液,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谁抢谁——还真就说不准呢。”
李祖闻言打了一个寒战。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他看着父亲那头红白参半的头发,看着威廉那副穿着浴袍、端着酒杯、笑嘻嘻的样子,忽然觉得楼下那些趾高气扬的日本兵,其实全是一群背着棺材讨饭吃的穷鬼。他们以为自己赢了,以为香港是他们的了,以为太阳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大日本帝国的领土。但他们不知道,从三十年前开始,就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口一口地咬他们的骨头,咬到现在,骨头已经空了,他们还觉得自己胖。
芬恩抽了一口烟,悠悠地吐出来。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他的目光穿过那团雾,落在远处九龙方向还在冒烟的废墟上。废墟上还有几处没灭的火,暗红色的火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时隐时现,像一盏快灭的灯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又暗了。
“说实话——我倒是比较担心他们还得起。”
威廉嘿嘿坏笑了几声,把手插进浴袍口袋里,身子往女墙上一靠,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他把腿伸直,拖鞋从脚上滑下来一只,脚趾头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发红,他没去捡。
“从1916年,你爹就让张作霖疯狂向日本贷款,让我疯狂给日本放贷。”他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他讲了很多遍、但每次都还想再讲一遍的故事,“张作霖签的还是段祺瑞的名字,为的就是赖账。更何况他现在都死了。”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李祖脸上移到芬恩脸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
“你爹这个活土匪——三十年时间,专注抢劫一个国家。哈哈哈……”
笑声不大,但很得意。不是那种张扬的、拍桌子的得意,是一个人把一把牌攥在手里攥了三十年、终于可以摊开给儿子看的那种得意。他把脚伸出去,勾了一下那只滑掉的拖鞋,拖鞋在地上翻了个身,被他用脚趾夹住了,拖回来,趿上。
芬恩把烟叼在嘴角,把烟头弹向楼下。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从六楼的天台一直落到街面上,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弹了一下,火星子溅了几点,熄了。他看着那道光弧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的风衣领子竖着,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很冷。
“其实我倒是不怕他们还不起……”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女墙上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被风吹散了,“我怕的是他们还得太快。”
他转过头,看着李祖。那一眼不重,但李祖觉得自己的后背又被浇了一盆冰水。芬恩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计算好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残忍。像一个人在算一笔账,算到最后,发现数字对不上,不是算错了,是对方欠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侵略中国十几年,战后我吸他血至少几十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李祖的耳朵里钉钉子,“这点儿利息算什么?吸不死他——这事不算完。”
李祖又打了一个寒战。这次比刚才更冷,冷到他的手指在女墙上轻轻攥了一下,指甲磕在水泥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看着父亲那张脸,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被岁月刻满了纹路、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狠”这个字的理解,可能一直都是错的。狠不是砍人,不是杀人,不是骑着马提着关刀从码头这头杀到那头。狠是让一个人欠你一辈子,还不起,死不了,世世代代替你打工。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开,他没有伸手去挥。
威廉嘿嘿笑了两声,把空酒杯从女墙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壁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把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杯底,杯底还沉着几滴没喝完的酒,他仰头喝了,把杯子搁回女墙上。
“这回知道你爹有多狠了吧。”
李祖还没说啥,芬恩已经没好气地骂开了。他把烟叼回嘴里,眼睛瞪着威廉,脸上的表情从“算账的老狐狸”瞬间切换成了“看你不顺眼的邻居老头”。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着,那副德行活像一个正在跟邻居吵架的老头。
“跟孩子说这干啥?”他伸手扯了扯威廉的浴袍袖子,那袖子已经滑到肘弯了,露出威廉白花花的胳膊,胳膊上的皮肤已经松了,但肌肉的线条还在,“天天穿个浴袍——咋没冻死你个老东西!”
威廉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他。他把浴袍的领口拢了拢,端着空酒杯,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天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在看芬恩,还是在看李祖,还是在看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目光从芬恩脸上扫到李祖脸上,又从李祖脸上扫到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推开门,走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楼道里传来他拖鞋踩楼梯的声音,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走廊里暗了下去。
天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和远处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炮声。风从海那边灌过来,把李祖外套的空袖子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芬恩风衣的下摆也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
芬恩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猛地一亮,暗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熄了。他把烟蒂在女墙上按死,烟头的火星在水泥面上跳了一下,灭了。烟蒂被他捏扁了,夹在指间,他没有扔,攥在手心里。
他转过身,面朝李祖。目光从他的左肩扫到右肩,从右肩扫到眼睛。他的目光在那道露出来的白色纱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港大停课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或者明天天气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办?”
李祖挠挠鼻尖。他的手指在鼻梁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搔一个并不存在的痒。他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女墙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我——我还是想待在香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不怕日本人,是觉得走了,就输了。他说不清输给谁,也许是输给自己,也许是输给楼下那些还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的普通人。他们没走,他也不想走。
芬恩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下巴只往下点了不到一厘米就收回来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太危险了”,也没有说“跟我回美国”。只是看着李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记得做事儿隐秘点儿,别让日本人抓着把柄。”
李祖点了点头。他的右手从女墙上抬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脸。远处的海面上,那艘挂着太阳旗的军舰已经驶远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在海面上慢慢消散。白线被浪头打散,又聚拢,又打散,最后彻底消失了,海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芬恩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风把他红白参半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上被帽子压出来的那道红印。
“你姐呢?”
“在楼下帮陈先生清点物资。”李祖说。
芬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楼道里传来他的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从六楼到五楼,从五楼到四楼,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走廊里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李祖一个人站在天台上。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边界。风从海那边灌过来,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往后飘,露出来的左肩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的线头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没低头看。远处的九龙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闷闷的,像一面蒙了灰的鼓被人敲了一下,传到这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余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把烟叼回嘴里,靠着女墙,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他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烟蒂在水泥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青烟很细,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