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的家事狗血又抓马。
其父是纽约金融家,婚内出轨,在外与情妇生下一名私生女。正妻——也就是理查德的生母——得知后恨意极深,在家中明令禁止提及这对母女。母子二人原本关系和睦,母亲将所有期许都放在了嫡子理查德身上。
私生女十余岁时,父亲以“孩童无辜”为由,不顾妻子激烈反对,将女孩接回范德比尔特大宅一同生活。
大宅的氛围从此变得诡异起来。母亲冷眼相待,处处刁难;理查德起初受母亲影响,也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十分排斥,日常刻意疏远,言语间满是轻视;父亲则尽量和稀泥,试图抹平矛盾。女孩在压抑的环境里长大,性格敏感又有心计,一直安分守己,对理查德更是刻意保持距离,态度冷淡甚至鄙夷。
女孩二十三岁那年,父亲的一位老友酒后吐露了内情:这个养在身边多年的女儿,根本不是范德比尔特家的血脉。父亲暗中派人彻查,血缘证据坐实,多年的“绿帽”丑闻被戳破。这件事成了家族内部的最高机密。
私生女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真相——自己连“庶出”都算不上,只是母亲当年出轨带来的外人。她看清了自己在豪门里尴尬又危险的处境,心态彻底转变。
她一改往日的冷淡疏离,开始主动接近理查德。利用外貌、身段和拿捏人心的手段刻意勾引。
本就情感单纯、爱玩爱闹的理查德,从未被异性如此用心对待过。从前对这个“妹妹”的偏见烟消云散,彻底坠入情网,爱得偏执又盲目,全然不顾辈分、流言和家族颜面,公开亲近对方。
生母本就恨透了这个女孩,如今又见独子深陷其中,怒不可遏,数次激烈争吵,放出断绝母子关系的狠话。大宅彻底鸡犬不宁。
这些是维特利告诉伊芙的。
当然,维特利先生并不是要跟伊芙聊八卦。他是在询问:要不要给伊芙换个跟班。
办公室的门半敞着,走廊里偶尔有探员经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回响,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某个拐角。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天花板,老式的暖气片咕嘟咕嘟响着,水声在铸铁管道里来回滚,像有个人被困在墙里小声嘟囔。
维特利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绕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他做了几十年的无意识动作。他把迪克家的事说得很克制,点到为止——家里出了丑闻,感情上陷得深,最近状态不好。他说的时候眼睛没看伊芙,看着桌上那盏台灯。台灯的绿色灯罩边缘有一小块掉漆,露出下面暗沉的黄铜底色,被灯泡烤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旧纸张的霉味混在一起。
“抱歉,伊芙。”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她,目光从台灯上移开,落在伊芙脸上,“我没想到只是安排他给你打个下手,他家里还能出这么狗血的事情……要不要我安排其他人?”
伊芙听完,没什么表情。
她坐在维特利对面的硬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凉。椅子坐垫很薄,木头的硬度透过布料硌着她的大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白大褂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地上下浮动,像在水里。
“不用。”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提工具箱的活儿,谁干都一样。”
维特利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他见过太多人——听到豪门八卦眼睛发亮,恨不得把每一口狗血都嚼出汁来。伊芙不是那种人。她的眼睛没亮,没追问,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维特利把桌上的文件往边上拨了拨,拨开一摞卷宗,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份昨天的《纽约时报》,头版是远东战事的报道,标题的字体又大又黑,隔着办公桌都能看清。他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火柴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行吧。”他含混地说,烟卷在嘴唇上上下下地弹了一下,“那你多留个心眼。”
伊芙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没发出声响。地毯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麻线,踩上去像踩在晒干的草地上,有点扎,但听不见声音。她转身走向门口,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浅绿色的墙壁上挂着FbI的徽章和几张通缉令,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睛像是被谁用圆珠笔画了黑点,不管走到哪里都觉得那目光跟着你。
她没回头,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迪克的家世再怎么抓马,跟她没关系。她只关心他开车稳不稳,出现场的时候不耽误事,开膛验尸的时候不晕血。
至于他跟家里那位“妹妹”到底是什么关系——那是他们范德比尔特家的事。
但伊芙忽略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不管闲事,但很难不管一个天天在你面前晃、还一脸要死不活的搭档。
迪克这家伙愚蠢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伊芙见过蠢的,没见过蠢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可最让她受不了的,不是他的蠢,是他那股子怨妇劲儿——一个大男人,抱着工具箱坐在副驾驶,眼眶泛红,鼻尖发酸,嘴角往下撇着,活像一条被主人遗弃在雨里的金毛。工具箱是黑色的,金属边角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底,他把箱子抱在怀里,两只手圈着提手,像抱着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伊芙开车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在工具箱的锁扣上抠来抠去,抠得指甲盖都泛白了。锁扣是黄铜的,被他抠得发亮,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一闪一闪的。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去,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像一盏快没电的信号灯。
她忍了一路。今天要连出两个现场,时间很赶。第一个在曼哈顿下城,第二个在布鲁克林,两地隔着东河,开车要四十分钟。如果第一个现场耽误太久,第二个的物证可能被先到的 巡警破坏掉。这事她跟迪克说过,在出发的时候就说过的。迪克点头了,点了好几下,点得很用力,很诚恳,一副“我记住了你放心”的表情。
到了第一个案发现场,迪克还是那副德行。魂不守舍,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忘了打开,箱子立在那里,锁扣朝上,还锁着,像个沉默的、不愿意配合的证人。伊芙伸手自己拿手套的时候,他还在发呆,眼睛盯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嘴角往下撇着,那弧度比刚才还大。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一张裂了纹的旧瓷碗。
伊芙咬了咬牙。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掏枪崩了这个蠢货。她的枪在腰间的枪套里,皮质枪套按扣是磁吸的,一掰就开。她攥了一下枪柄,又松开了。枪柄上缠着防滑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硌着她的手心。
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她蹲下来,自己打开工具箱,戴上手套,开始工作。工具箱的铰链有点锈,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现场是个廉价旅馆的单间。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毛巾架上挂着一条灰白色的浴巾,边角发黄,搭拉下来半截。右手边是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酒瓶,威士忌,还剩瓶底浅浅一层,瓶口没盖,酒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焦糖味的尾韵。
死者是个中年白人男性,躺在床和墙之间的地板上,身上被捅了不知道多少刀。血从床上流到地上,从地上渗到楼下的天花板上,楼下住客半夜醒来发现天花板在滴血,报了警。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那是血和内脏破裂后渗出的消化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伊芙在医学院的时候就闻到过,第一次差点吐了,现在不会了。
迪克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影子从门口拖进来,长长的,黑黑的,贴在浅黄色的亚麻地板胶上,一动不动。
伊芙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处理完现场。她记录了每一处血迹的形态、方向和分布,绘制了草图,提取了指甲缝、衣袋、鞋底的可疑残留物,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名字,里面装着一沓现金,面额不大,但厚度不小。她把信封放进证物袋,在标签上写了编号和发现位置,签了名,把证物袋封好,放进迪克脚边的工具箱里——她自己提过去的。
迪克全程没帮忙。
他站在那里,偶尔换个脚站,偶尔把怀里的工具箱换一只手提,偶尔抬头看看天花板,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尖。大部分时候,他什么也不看,眼神直直的,盯着前方某处虚空,像一台开了机但没加载任何程序的电脑。
伊芙处理完现场,洗了手,回到车里。洗手是在旅馆一楼的公共卫生间,水龙头是按压式的,按一下出水几秒钟,然后自己停,再按,再停。她按了十几下,才把手上的肥皂沫冲干净。水温是凉的,刺骨,她的指节被冻得发红,在水龙头昏暗的白炽灯下看着像煮过的螃蟹脚。
迪克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工具箱搁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他连箱子都没打开过。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热风,把车窗上的雾气吹散了一片。雾气是从两个人呼吸里凝出来的,车里没开窗,外面的冷空气和里面的热空气在玻璃上打架,打出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迪克忽然开口了。
“我觉得伊迪很好。”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但那层雾气还没散完,他看的其实只是雾,“但是没人相信我……”
他的尾音往下掉,掉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车厢里只剩下空调风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伊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上。前车的刹车灯亮了一下,她跟着轻点了一下刹车,车头微微一顿,迪克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靠回座椅里。他的头歪向车窗那边,额头抵着玻璃,玻璃上又凝出一小片新的雾气,从他额头散开的体温画的圈。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个路口。红绿灯换了两次,第一次红灯,第二次绿灯。伊芙在第二个绿灯亮起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我有个方法,可以辨别她是否真的爱你。你想听听吗?”
迪克猛地转过头,双眼亮得像两个刚通电的灯泡。他的脖子转得太快,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但他浑然不觉。他那副表情,活像一个学渣在期末考试前终于找到了一份靠谱的笔记——眼睛睁大,瞳孔扩张,嘴角往上提,整张脸从“要死不活”瞬间切换成“容光焕发”,前后不超过半秒钟。
“当然!伊芙姐……我当然想听听你的建议!”
伊芙没纠正他的称呼。她整理了一下语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方向盘是皮质的,黑色,拇指按下去会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慢慢回弹。她开了两个路口,过了第三盏绿灯,才继续往下说。
“你可以去找个律师,让他帮你起草个文件——就说为了跟这个伊迪在一起,自愿放弃家族继承权,断绝父子母子关系。”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讲解一个标准的法医鉴定流程,条理清晰,不带感情色彩,“这事你可以找你母亲帮忙,她手里肯定有熟悉的律师。然后让你父母都签字,你也签字。最后你拿着这份文件去找伊迪,告诉她你终于可以跟她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打了一把方向,换了个车道。后视镜里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按着喇叭从后面超过去,车身擦着他们的后视镜,很近,近到能看见出租车司机脸上的表情——不耐烦,很冲,嘴里在骂骂咧咧,但隔着玻璃听不见。
“她如果很高兴,那所有的怀疑就不攻自破了。她如果立刻就对你翻脸——那说明大家的怀疑是对的。”
迪克愣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像是在咀嚼这段话的分量,又像是在默念什么他自己都还没组织成语言的话。他不是白痴,华尔街大亨的儿子也很难是个白痴。他只是恋爱脑,不是没脑子。他眨了两次眼,喉咙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又像是咽了一口还没成形的话。
“呃……”他的声音有些发虚,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这样会不会伤害到伊迪?”
伊芙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副驾驶上,根本看不清。她的嘴角只动了不到半厘米,就停住了,像一道还没画完的弧线被作者觉得够了,不再继续了。
“怎么会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的温和,那种温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笃定和从容,“你愿意放弃自己的所有,只是为了跟她在一起——这还不能证明你的心意吗?她应该感动才对啊。”
迪克的眼睛又亮了。这次比上次更亮,亮到伊芙用余光都能看见——像是有人在副驾驶点了一盏灯,灯罩是迪克的脸。
“哦!没错!你说的对,伊芙姐!”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音调从低沉颓废变成了明亮亢奋,整个人在副驾驶上坐直了,从椅背上弹起来,背部离开座椅,肩膀打开,下巴抬起,像一棵被浇了水的蔫草,叶子从趴着的状态支棱起来,“这是个好办法!”
伊芙没再说话。她把目光移回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皮质的方向盘套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指腹上刚才沾的一点肥皂残留。肥皂是旅馆洗手间那种公用的液体皂,稀释过的,洗不干净,洗完手滑腻腻的,像裹了一层薄油。
迪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塞回马甲口袋里。怀表的链子是金的,在他深蓝色的马甲前襟上晃了一下,闪出一道细细的光。他掏出笔记本开始写。笔记本是黑色封皮的,边角包着铜,烫金的字母缩写“R.V.”在封皮右下角,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被手汗和摩擦磨掉了光泽。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比他之前在现场发呆的状态判若两人。
这次的凶案现场很是惨烈。
整间公寓到处都是血迹——客厅的地毯、厨房的门框、卧室的墙壁、卫生间的浴帘。墙壁上的喷溅状、地板上的流淌状、门把手上的擦拭状,像是有人用血把整个房间重新刷了一遍。血迹已经干了,发黑,在日光灯下反着暗沉的红褐色光泽,像陈年的油画,画的是一个没人看得懂的噩梦。
鉴证科的探员蹲在地上提取指纹,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墙上的血痕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盏坏了的灯在闪。闪光每次亮起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每一个阴影都会猛地缩一下,又弹回去,像被吓着了一样。
迪克站在角落里,魂不守舍,一脸痴汉笑。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工具箱放在脚边没打开,手套没戴,鞋套没穿,鞋底直接踩在客厅的地毯上,地毯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没提取完。他旁边就是一块被黄色标记牌围起来的血泊,他站的位置离那块标记牌不到半步远,再往右挪一挪,他就要站进证物区了。
他就那么站着,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会儿转个圈,一会儿攥紧拳头无声地挥一下,活像一个正在幻想表白成功场面的变态。他转圈的时候差点踩到地上一个标记物证的小黄牌,脚抬起来,跨过去,又放下,黄牌纹丝不动,他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维特利从门外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迪克!”维特利的声音在狭窄的公寓里炸开,震得墙皮上的灰都往下掉,客厅窗户的玻璃嗡嗡响,连鉴证科蹲在地上的人手里的刷子都顿了一下,“你是彻底疯了吗?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迪克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痴汉笑还没收干净,嘴边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傻乐。他的嘴角往回缩了一下,又弹回去,又缩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颤。他看见维特利那张铁青的脸,非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又是那种亮,灯泡通电的亮——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维特利面前,差点踩翻地上一个标记物证的小黄牌。他的鞋尖擦着小黄牌的边缘过去的,黄牌晃了一下,没倒。
“维特利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扬,像一根钓竿被鱼咬住了,竿梢拼命地弯,“我要请假!”
维特利的牙关咬紧了,目露凶光,腮边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蟒蛇,肌肉在皮肤下面滚动,一棱一棱的,从下颌到耳朵根。他刚要开口,嘴张开了一条缝,气已经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伊芙拿着记录本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我建议您批准他的假期,维特利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提交一份尸检报告的初步结论,客观、冷静、不带情绪。记录本的封面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干了,她在递过去之前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她没再蹭。
“他的事情不去处理的话,他可能会真的精神失常。”
维特利接过记录本,没打开。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伊芙脸上停了两秒,探究、审视、估量——都有,但都不多。他的眼皮微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伊芙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不想让第三个人看见。她的下巴只往下点了不到两厘米,就停住了,然后慢慢抬回来。她的表情没变。
维特利把记录本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卷在他嘴唇上左右滚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抽烟,是深呼吸——胸腔鼓起来,又瘪下去。
“好吧。”他含混地说,声音从烟卷后面挤出来,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妥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掏出来的,“那就批给他三天假。”
他转头看了迪克一眼。迪克还在那里傻笑,嘴角翘得比刚才还高,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了,整张脸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换,像是在等下课铃的学生,书包都收拾好了,只等着铃响冲出去。
维特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认命。
“上帝应该保佑,”他把烟塞回烟盒,烟盒是红色的,商标处被手汗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纽约外勤组应该多些伊芙这样的聪明人,少些迪克这种蠢货。”
伊芙没接话。她转身走回现场,蹲下来,继续记录血迹的分布形态。她的膝盖压在硬木地板上,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没管。手套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还没干的指甲油。她翻过手掌看了一眼,确认那不是自己的血,又继续干活。
迪克已经冲出门口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皮鞋踩在瓷砖上,嗒嗒嗒嗒,急促、轻快、节奏不稳,像是在跳一曲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节拍的舞,舞步有点乱,但情绪到位。声音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转弯,进入楼梯间,回声变了,变得闷了,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维特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停车场是露天的,铺着碎石柏油,坑坑洼洼的,下了几场雨以后积水还没干,映着路灯的黄光,一个一个亮晃晃的小水洼,像地上撒了一把碎镜子。迪克钻进他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几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不是那种劈下来的炸雷,是闷在天边滚来滚去的那种,你听见了,知道要下雨,但雨还没来。
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又忘了松手刹。
维特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没灰,窗台是新擦过的,光洁如镜。烟卷的顶端碰了一下大理石台面,又弹回来,没有烟灰掉下来,但他觉得磕过了,心安了。他把烟叼回嘴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楼下那辆没动的黑色福特。
“蠢货。”他说。
也不知道在骂谁。
他转过身,走回现场。伊芙还蹲在那里。她的记录本已经写满了三页,字迹工整,图线清晰,每一条血迹的编号、位置、形态、推测方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看了维特利一眼。
“维特利先生,”她说,“迪克三天后回来,他的工具箱谁提?”
维特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苦笑、冷笑、无奈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整张脸从铁青变成了深粉。他摇了摇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你提。反正你也没指望过他。”
伊芙低下头,继续写。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从近到远,从法院大楼的门口一直亮到街角。灯光照进窗口,把伊芙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毯上,跟那些干涸的血迹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影、哪是痕。
楼下的黑色福特终于动了。车灯亮起来,往左打了把方向,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混在红色的尾灯中间,分不清是哪一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