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联邦法院大楼在Foley Square落成。整条街的人流骤增,律师、陪审员、原告被告、看热闹的市民,把 木制人行道踩得咯吱响。诊所门口热闹起来了——但伊芙的诊所,生意依旧没有起色。
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把回形针按颜色分了七遍,按大小分了四遍,最后干脆拿回形针在桌上摆了个“SoS”的造型,摆完觉得不妥,又拆了。给绿萝浇水的护士把绿萝浇得都快涝死了,叶子发黄,蔫头耷脑地垂在花盆边沿,像是也在替老板发愁。
多萝西·霍尔——就是那个闲得给回形针分类的小护士——出去买午餐食材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
“联邦法院大楼里,”她气喘吁吁地说,手里还提着一袋子土豆和洋葱,“FbI纽约办公室正在招兼职法医!而且因为专业人员稀缺,报酬很是丰厚!”
伊芙正在给一只猫换药。猫是隔壁餐馆后巷捡来的第二只,橘色的,胖得很,躺在诊台上肚皮朝天,四脚张开,一副“你随便弄我不反抗”的死样子。伊芙手里的棉签顿了一下,猫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FbI?”伊芙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扯下手套,看着多萝西,“你确定?”
“确定!”多萝西把土豆和洋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招聘启事,纸边都被她攥得发软了,“你看,贴在法院大楼一楼公告栏上的,我撕下来的。”
伊芙接过来,展开。招聘启事印得简单,白纸黑字,措辞刻板,一看就是政府机构的风格。“纽约外勤办公室,兼职法医顾问,要求:法医学博士或同等学历,有执业经验者优先,待遇面议。”
待遇面议——这四个字在政府招聘里不太常见,通常意味着“我们真的很缺人,价钱好商量”。
伊芙把招聘启事折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去一趟。”
这个年头的FbI很保守。胡佛把FbI当成自己的私人领地,用人标准苛刻得要命,白人、男性、新教、有法律或会计背景,最好还是南方人。女性能在FbI做什么?最多是打字员、接线员、档案管理员,连外勤的边都摸不着。
但缺专业人才的时候,会破例。尤其地方办公室。
伊芙换上便装,穿过两条街,走进联邦法院大楼。大厅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在花岗岩地面上回荡,说话声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玻璃罐子里飞。她找到FbI纽约办公室的门口,深色的木门上镶着磨砂玻璃,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接待台后面的探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性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到她的脸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有什么事?”
“我找里德·维特利主管。”伊芙说,“关于兼职法医顾问的职位。”
探员又看了她一眼,这回多看了两秒。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
“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
伊芙点点头,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廊两边是浅绿色的墙壁,上面挂着通缉令和FbI的徽章,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跟大厅里的嘈杂隔离开来,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敲了敲门。
“进来。”
里德·维特利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剪得很短,露出头皮。他的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锐利,像鹰。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摞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最上面那份的封面上写着“murder, Inc.”,红色的印章盖在右上角——“绝密”。
伊芙把简历放在他桌上。
维特利低头看了一眼,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康奈尔大学兽医学博士,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人类外科医学博士,法医学方向。双博士学位,常春藤双校,全美顶尖。他把简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放下简历,抬起头,看着伊芙。
“坐。”
伊芙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垫很薄,硌人。
维特利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你做过尸检吗?”
“做过。”伊芙说,“在哥大医学院的时候,解剖课我拿的是A。法医学方向的主修课,我参与过十七例尸检,其中三例是凶杀案。”
维特利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简历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放下笔。
“纽约不缺医生,缺法医。尤其是肯出现场的法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伊芙脸上,像是在掂量她的斤两,“你知道murder, Inc.吗?”
“听说过。”伊芙说,“犹太人和意大利人合伙的杀人外包公司,专门替各大黑帮处理对手、叛徒、证人。据说每年经手几十起凶杀案,行事隐秘,手段残忍。”
维特利点了点头,没有纠正,也没有补充。他只是确认伊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能出现场的法医。”他说,“不是坐在实验室里等检材送上门的那种。是要去案发现场,趴在地上,在血泊里找弹头、找指纹、找纤维的那种。你行吗?”
伊芙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康奈尔兽医学院的解剖室,想起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停尸房,想起那些冰冷的金属台、刺眼的无影灯、福尔马林的味道。她想起第一次切开人体皮肤时的触感——刀尖划下去,阻力比切动物大,皮肤更厚,脂肪层更黄。
“行。”她说。
维特利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的眼神跟前两次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掂量,是一种“我暂且信你”的让步。
“试用期三个月。周薪七十五美元。出现场另算。自己买保险。”
伊芙没有讨价还价。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早上七点。”
伊芙站起身,伸出手。维特利看了一眼她的手,也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不是握枪磨出来的,是握了几十年的笔杆和档案袋磨出来的。
“欢迎加入FbI纽约外勤办公室。”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念了很多遍的例行公事,“你是第一个。”
伊芙松开手,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浅绿色的墙壁上,通缉令的照片里,那些面孔或凶狠或麻木或面无表情,隔着玻璃纸看着她。
她走出法院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第一个。她想。不是最后一个。
伊芙出了几次现场之后,维特利就彻底服气了。
第一次出现场,是曼哈顿下城一个廉价旅馆。死者是个中年白人男性,身上被捅了十一刀,血从床上流到地上,从地上渗到楼下的天花板上,楼下住客报了警。伊芙蹲在血泊里,花了两个小时,把十一刀的方向、角度、深度一一记录,绘制成图,得出结论:凶手是左撇子,身高大约一米七,与死者认识,行凶时有强烈情绪波动,可能是冲动杀人,而非职业杀手。
维特利拿着她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给主管刑事鉴定的同事,说:“这个女的,留下。”
后来他又调阅了伊芙参与的另外几起案件的报告,每一份都写得工整、详尽、滴水不漏。法医病理学的分析严谨,现场物证的关联逻辑清晰,连尸体的衣服上沾着的纤维她都做了显微比对。维特利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跟那些“绝密”卷宗摞在一起。
他开始惦记着给伊芙弄个正式编制。
但胡佛时代的FbI,跟锦衣卫似的,不好进。
维特利左思右想,给伊芙配了个跟班。说是联络人,说是保镖,说是跑腿的——都不重要。总之是个年轻探员,男的,长相俊朗,穿着讲究,一身定制西装,举止带着豪门子弟的散漫,看着精明,实则心思单纯、情感上头就失去判断力。
名字叫理查德·范德比尔特,大家都管他叫迪克。
伊芙第一次见到迪克,是在FbI办公室的走廊里。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杯是纸的,杯壁上印着FbI的徽章,被热气熏得有点发软。他看见伊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就是伊芙?维特利主管让我跟着你。”
伊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西装是定制的,深蓝色,面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刻着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族徽——橡树和橡实。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也是银的,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你开警车?”伊芙问。
“当然。”迪克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动作很潇洒,咖啡杯在桶口弹了一下,掉了进去。
“驾照带了?”
迪克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驾照,递过去。伊芙接过驾照,看了一眼,还给他。
“车钥匙。”
迪克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伊芙接过钥匙,转身往停车场走。
迪克跟在后头,步子有点慌。
“哎——你开车?”
伊芙没回头。
“你这一副磕大了的样子,我可不敢坐你开的车。”
迪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确实昨晚没睡好,眼底带着浅浅的青黑,咖啡也没能让他精神起来。他跟在伊芙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已经换成了便装,深色的夹克,平底鞋,步子很快,踩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法医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难搞得多。
办公室里,趁着维特利主管外出,几个探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趴在桌上发呆的迪克,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看我们这位范德比尔特少爷,又魂飞魄散了。”
“还能有谁?还不是被家里那位小姐迷得晕头转向。从前他连正眼都不瞧人家一下,现在倒好,天天挂在嘴边。”
“天晓得这宅子里头藏了多少事。老夫人现在气得闭门不出,放话再纵容下去,就要和他断绝关系了。”
迪克听见了几句,抬起眼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和执着。
“你们不懂……伊迪和从前不一样了。”
几个探员对视一眼,识趣地没再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打字机偶尔敲击的嗒嗒声。
伊芙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框。
办公室里骤然一静。众人见是她,纷纷打招呼,语气比刚才对迪克的调侃正经了不少。
“李医生。”
“伊芙,来了?”
迪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把桌上的咖啡杯收走,扔进垃圾桶。
“我去开车。”他说,声音还有些发飘。
伊芙皱着眉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领带系得有点歪,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一整夜没换。
“你这一副磕大了的样子,”伊芙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语气平淡,“我可不敢坐你开的车。我来开车吧。”
迪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磕药”,但看着伊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眼神不是责备,不是关切,是评估——跟她在案发现场看尸体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车钥匙。”伊芙伸出手。
迪克乖乖地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冰凉的。伊芙没反应,把钥匙攥在手心,转身往外走。迪克跟在后面,这次没再说话,步子也不慌了,老老实实地,像一只被主人牵出去的狗。
办公室里,几个探员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暖气片里的水还在流,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底下小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