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试探已经结束。
场上的局面看似仍旧胶着，可交手的双方，心里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那六阶菟丝鬼藤修士停在数丈之外，身周黑红雾气缓缓收拢，又慢慢散开。
他望向裴炎的目光已经变了。
方才那几道拳罡，一道比一道沉，一道比一道猛。
尤其是最后那几拳，隔着七八丈的距离轰过来，竟让他周身的本命雾气都被震得有些散乱。
这哪里是一个通脉境初期的人族修士该有的法力？
更重要的是，他无往不利的神识神通，在对方身上似乎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从他修出这身本事起，还没有哪个同阶修士敢在他面前这样从容。
别说那些人族修士、异兽修士，就算是沉星林海里的灵植修士，只要与他交上手，哪一个不是小心翼翼，步步后撤？
哪一个不是拼了命也要与他拉开距离？
可眼前这个人，不退不避，一拳一拳打过来，连眼神都没有乱过一下。
他猜测对方身上或许带着某种能抵御神识的宝物，但比起这个，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的神通还没有真正施展出来。
距离，自己距离对方的距离不够近。
从开战到现在，他与这人之间始终隔着七八丈。
这个距离，自己的神识丝线确实只能做到干扰，无法真正影响到对方识海。
只要再近一些，再近三丈、哪怕两丈，他都有把握将对方拿下。
这种打法，他太熟悉了。
过往那些与他交手过的修士，十有八九都是如此。
用远程手段压住距离，不让他靠近。
最开始总能支撑一阵，可最后，又有几个真的拦得住他？
他眯起眼，两只手慢慢抬了起来。
那双手藏在黑红雾气中，十指开始极快地舞动。
随着他的手势的不断变化，那些原本静静贴在他身周的黑红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它们没有朝裴炎扑去，而是朝四面八方散开，有的贴着地面和断竹，有的沿着他们头顶那些倾斜将折的枝干，快速弥漫开来。
裴炎见到对方那雾气的变化，心中一紧。
他虽然之前没有与菟丝鬼藤修士正面交过手，但那么多传闻、那么多前人的告诫，他对于对方任何的神通变化，都保持了最高的警惕。
他脚下立刻动了起来，身形后撤，同时朝左侧一处断木较稀的空地转了过去。
他要远离对方那些诡异的雾团，哪怕只是多出半丈，也能让他安心一分。
见他后退，那六阶修士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裴炎动。
对方只要动了，便会有破绽；
只要有了破绽，他就能把战斗拖入自己最擅长的节奏。
而此时他十指猛地一收。
那些四散弥漫的雾气像是同时接到了命令，忽然从四面八方倒卷而回，又在他身前极快地重新聚合。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一团混沌的整体。
裴炎看得清楚，那大片的黑红雾气在极短的时间里分成了十几股大小相同的雾团，每一股都有拳头大小，通体浓黑泛红，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点着了一般，表面不断有暗红色的光纹流动。
下一瞬，那些雾团同时发出尖啸，从不同的方向朝裴炎激射而来。
有从正面来的，有从左翼绕过断竹的，有贴着地面贴地窜来的，也有从高处破空下击的。
十几团雾气，像十几条黑红色的蛇，速度极快，轨迹却各不相同。
它们彼此之间保持着相当的间隔，又隐隐封住了裴炎左右与后撤的所有角度。
裴炎的目光在那些雾团上一扫，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那些雾团飞得太快，只这么一瞬，已经逼到了身周三四丈内。
他没有再退。
“来得好。”
裴炎低低说了一声，双拳已经同时提了起来。
这一次，他不再留力。
体内灵力沿着双臂涌入拳套，那两只本命拳套上顿时亮起一层极浓的淡金光芒。
那光芒之中，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蓝寒气，正是破空虚桐融合伴生玄药后反哺回来的冰属之力。
他出拳了。
第一拳朝正前方轰出，拳罡离体，迎风便涨，转眼间已如同一面金色磨盘，将迎面而来的三团雾气尽数拦下。
接着左拳横扫，一道拳罡朝左侧飞去，将两团试图从侧面绕行的雾气撞得倒飞出去。
随后他的双拳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拳接着一拳，朝前后左右各个方向轰去。
那十几道拳罡像是同一时间从他身上炸开。
每一道都比之前试探时更大，更凝实，通体淡金，表面隐隐有冰蓝色的纹路在流转。
拳罡轰出之后，不散不乱，反而像十几面实质的墙壁，将那十几团雾气全数封住。
对面那六阶修士终于变了脸色。
他看得清楚。
这一次的拳罡，和刚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些淡金色的光团中蕴含的灵力，已经超出了他对一名通脉境初期修士的全部认知。
更让他心惊的是，裴炎双手上那两只拳套。
那东西表面灵光内敛，却透出一股极沉极稳的锋锐之意。
他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分明是经过祭炼的本命源器。
一个通脉境初期的人族散修，竟连本命源器都炼成了，而且威力还大得这般出奇。
他心中杀意更盛，却并没有任何慌乱。
那十几团雾气，本就不是靠蛮力能完全压灭的。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雾团的诡异。
它们每一团之中，都藏着他一缕极细微的神识神通。
就算被拳罡打散了，只要有一丝雾气能钻到裴炎身周半丈之内，他就能借着那丝雾气，将自己的神识真正种进对方识海。
所以他加速朝裴炎冲了过去。
那六阶修士的身形极快。
黑红雾气裹着他的身体，像给他披上了一层流动的甲胄。
他整个人从满地的断竹与碎木之间直插过来，破空声刺耳。
他不在乎那十几团雾气是否全灭。
只要有一团能够接近对方，他就赢了。
裴炎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在身前一挥。
一道极淡的光从掌心闪过，紧接着，两颗暗金色的东西被他一前一后抛了出去。
那两颗东西都不大，抛出去时也没有多大声势。
可等它们飞到那六阶修士身前两三丈处时，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闷响骤然炸开。
两道暗金色的旋风凭空而起，像两朵忽然绽开的铁花，将那段空间撕得嗡嗡作响。
狂风卷着碎竹与泥土朝四周推开，那六阶修士冲得太快，一头撞进了爆炸的余波之中。
他周身的黑红雾气被那气浪冲得向后一缩，整个人也不得不在半空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裴炎双拳如雨点般轰出，那十几道拳罡在同一瞬间彻底压了下去。
那些雾团被压制、撕扯、绞碎，一团接着一团地扭曲变形。
黑红色的雾气在淡金色的拳罡之中翻滚挣扎，看上去非常的诡异。
但是在裴炎全力施展的撼山拳之下，那些雾团还是没有坚持下来，只是两三个呼吸之间，就快速的变淡变虚，之后终于在几声极低的“嗤嗤”声中，彻底消散不见。
当那六阶修士从爆蓬莲子的余波中冲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猛地停住身形，悬浮在半空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些从不同方向同时射出的、每一团都蕴含着他神识神通的雾团，竟被裴炎在短短片刻之间尽数破去。
没有一团能近到裴炎身周两丈之内。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炎站在原处，双拳上的淡金光芒缓缓流动。
他也没有追击，只是抬起眼，朝那六阶修士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