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足足有十秒钟没有动。
“局长办公室”——沈翊说第三组坐标指向局长办公室。郭敏的账本里,三笔来自境外c账户的五百万汇款记录,日期下面藏着三组坐标。
前两组分别指向省城高新区和城东区的两个地址,第三组指向城东区市局督察局局长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
秦江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几个字:“你确定?”
沈翊秒回:“确定。我反复核对了三遍。坐标是北纬32度18分42.7秒,东经118度47分23.5秒。
这个位置就在市局督察局办公楼的三楼,最东边的房间——就是您的办公室。误差不超过三米。”
三米。
秦江转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马卫东,后者正缩在座椅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那个装满两百万现金的黑色塑料袋。
“沈翊,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任何人——包括韩冰,包括马主任,包括苏晚亭。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
“明白。但秦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Y’在您办公室里藏了什么东西?还是——”
“我不知道。”秦江打断了沈翊,“你把前两组坐标的具体地址发给我。省城高新区的那一组,城东区的那一组。我要精确到门牌号。”
沈翊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钟后消息过来了:“省城高新区天府大道128号天府花园小区七号楼——这个我们白天刚去过,是郭敏的住处。第二组坐标在城东区翡翠湾小区三号楼——那是谭远住的那栋楼。”
秦江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三个坐标,分别指向郭敏的家、谭远的家、还有他的办公室。郭敏的账本为什么要把这三个地点标注在“Y”的汇款记录里?是“Y”的指示?还是郭敏自己在记录什么?
不对。郭敏说过,她不认识“Y”,从来没见过“Y”。那这些坐标是谁标上去的?是郭敏标上去的吗?如果是,她标注这三个地点想记录什么?
秦江拨了沈翊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翊,你马上回省纪委的证物室,把郭敏的账本编号第二十七号原件调出来。我要你亲眼确认——那些手写的坐标数字,笔迹跟郭敏其他账本的笔迹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秦局,您怀疑笔迹不同?”
“我不确定。但我现在觉得,那三组坐标可能不是郭敏写的。”
沈翊沉默了一秒,声音压得很低:“秦局,如果不是郭敏写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坐标是郭敏被捕之前,账本还不在省纪委手里的时候,被别人写上去的。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看到了账本,并且在上面留了东西。”
“对。”秦江的声音很冷,“所以我现在要确定一件事——这些坐标,是郭敏自己写给自己看的,还是别人写给看账本的人看的。如果是后者,那这个‘别人’——很可能就是‘Y’。”
挂了电话,秦江发动了帕萨特。后座上马卫东的哭声已经停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秦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马卫东,你在城东区财政局分管城改项目资金拨付。你办公室里有没有一份‘城东大道改造工程资金拨付审批表’?上面有余国明的签字。”
马卫东愣了一下:“有——应该有。每一笔拨付都有审批表,审批表上有各级签字。余厅长的签字在‘省厅意见’那一栏里。但秦局,那张表现在应该还在我办公室的文件柜里——”
“除了余国明,还有谁签过字?”
“城改办谭远、住建局林树声、方建国方区长——还有审计局钱进。秦局,这张表上的签字,就是城改项目资金链条的全部环节。从立项到拨付,五个人一个都不少。”
秦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五个人的签字,五个环节,加上余国明的“省厅意见”,这就是整个城东区城改项目资金拨付的完整链条。这份审批表如果拿出来,就是一张完整的证据链。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张表还在不在马卫东的办公室里?裴正堂跑了,那个冒充省厅经侦总队的人还在外面,这些人会不会已经派人去清理马卫东的办公室了?
秦江拿起手机,拨了韩冰的号码。
“韩支队,你马上派人去城东区财政局马卫东的办公室。
他的文件柜里有一份‘城东大道改造工程资金拨付审批表’,上面有余国明、方建国、林树声、谭远、钱进的签字。这份文件是关键证据,必须马上拿到。我担心有人会抢在我们前面去销毁它。”
韩冰的声音立刻变得紧绷起来:“我现在就让人过去。秦局,你在哪?”
“我在省城东部新城,刚抓到马卫东。正往回赶。韩支队,还有一件事——赵大勇还在柳沟镇派出所,让老陈把人看紧。
马骏在三号询问室,让阿强把人看紧。这两个人背后还有人不清楚。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能单独跟他们接触。”
“明白。秦局——余国明的事,我跟马主任通了气。马主任说,省住建厅的副厅长是省管干部,省纪委可以直接查。但需要你这边提供的证据够硬,才能走‘两规’程序。
尤其是那份‘项目建议函’——如果能证明余国明直接干预了工程项目招标,性质就变了,不是一般违纪,是滥用职权加利益输送。”
“项目建议函在马卫东的抽屉里,还有方建国手里也有一份复印件。韩支队,你拿到以后马上扫描发给我。”
秦江挂了电话,把油门踩得更深了。帕萨特在夜色中的省道上飞驰,车灯照亮了前方几十米的路面,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偶尔有一两盏农舍的灯光从远处闪过,像是夜空中掉了队的星星。
四十分钟后,秦江的车停在了城东区市局大院里。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路灯把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几片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
他让两名值班民警把马卫东押进留置室——不是林树声死的那一间,而是另一间装了全时段监控的新房间——然后大步走进了办公楼。
阿强正站在三号询问室门口,看到秦江来了,立刻站直了身体。
“秦局,马骏在里面。他的手机收了,通话记录和微信记录都调出来了。苏晚亭正在查。”
“赵大勇呢?”
“老陈把他从柳沟镇带过来了,在二号询问室。老陈在门口守着呢。”
秦江点了点头,推开了二号询问室的门。
赵大勇坐在铁桌子后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互相交叉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三十出头,脸型方正,看起来是个老实巴交的样子。
但秦江知道,这种“老实巴交”往往是最不可靠的。昨天在谭家沟的砖窑外面,就是这个“老实巴交”的赵大勇,在抓捕谭远和林树声的现场,掏出手机给钱进打了个电话。
秦江在赵大勇对面坐下来,把一沓通话记录扔在桌上。
“赵大勇,昨天上午十点四十分,你在谭家沟给城东区审计局副局长钱进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你在电话里告诉他‘谭远被抓了,你小心一点’。
这句话是谁让你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