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大家多少还有点羡慕他登台发言，这会儿看他那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一个个也不羡慕了，纷纷凑上来打趣。
“细说说，怎么个想死的心？”刘三炮第一个追问。
“对，说说......让兄弟们也乐呵乐呵。”贺老八跟着起哄。
高小帅和张根生虽然没说话，但也都竖着耳朵等着听。
赵大宝看着这几张幸灾乐祸的脸，心里刚被张叔抚平的郁闷噌噌又冒了出来。
他也不惯着，弯腰从站台边上抓了一把没人扫干净的碎雪渣子，扬手就往几个人身上撒。
刘三炮第一个被撒中，缩着脖子往后躲，贺老八跟着跳起来，嘴里喊着“赵大宝你玩阴的”，高小帅和张根生也站起来往后撤。
赵大宝追着又撒了两把，站台角落顿时鸡飞狗跳，几个人笑着骂着闹成一团。
远处站台上的值班员听到动静，从值班室探出脑袋往这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闹了一阵，赵大宝拍了拍手上的雪渣，重新蹲下来，把嘴里的烟抽完。
夜风还在吹，但身上已经暖和了不少。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列车的车灯从夜色尽头露出来，赵大宝站起身，把烟屁股掐灭，招呼了一声：“行了，车来了，干活。”
几个人也收了笑，各自往自己负责的站台走去。
站台上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晃一晃地铺在积雪上。
......
夜班的后半程比赵大宝想的要安静。
列车一趟趟进站出站，旅客稀稀拉拉的，没有白天的拥挤，也没有突发状况。
他查完最后一趟到站列车的票，在站台上走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需要处理的，才回到值班室。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四点，窗外还是黑沉沉的，站台上的灯把积雪照得发白。
赵大宝靠在椅背上，把发言稿掏出来又念了一遍，念到“在平凡的岗位上书写不平凡的篇章”时，他自己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念完了。
这时候刘三炮打着瞌睡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发言稿，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老派的发言，跟我爸平时在家讲的一个风格。”
说着就伸手抢过赵大宝的发言稿，说要帮他润色润色，还出主意加几句“幽默开场”。
就连刚在值班室趴着睡着的高小帅也醒了，凑过来硬是加了几句年轻人的热血发言。
赵大宝看着这两个不嫌事大的家伙，心里直叹气——感情上台的不是你们是吧？
到时候许叔找人算账不找你们是吧？
但他低头看了看被他们改过的稿子，读起来确实比许叔要求的舒服多了，也就没再说什么。
刘三炮打着哈欠：“行了行了，石头别想了，下班了，回去还能迷瞪会儿。”
高小帅也跟着起身。
赵大宝伸了个懒腰，跟着两人出了值班室。
站台上已经有早班的同事来接岗了，几个人打了招呼，往宿舍走。
高小帅一到宿舍没有睡觉，而是对着镜子扒拉头发，就连本来要睡觉的刘三炮也和他一起对着镜子扒拉头发。
赵大宝进门看了一眼两人那副对着镜子臭美的样子，没搭理他们，往自己铺上一倒，准备补个觉......
今天下午才是表彰会，这会儿还能睡个囫囵觉。
结果没睡多久，就被刘三炮和刚醒来的贺老八的争论声吵醒了。
两个人正为了下午梳二八分还是中分发型去表彰会争得面红耳赤，刘三炮说二八分就行，贺老八非说要中分，两个人谁也看不上对方的.
一个说对方是汉奸头，另一个说对方是鬼子头，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同时转头看向赵大宝.
“石头，你说梳什么发型？”
赵大宝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梳什么都行，反正你们也不是主角。”
刘三炮和贺老八对视了一眼，同时“嘁”了一声，但争论倒是停了。
高小帅在旁边对着镜子终于把头发收拾利索了，转过头来问了一句：“石头，你看我这发型行不行？”
赵大宝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扫了一眼：“行，跟鸡窝似的。”
高小帅脸上的笑僵住了，张根生在旁边闷声笑出了声。
高小帅扑过去把赵大宝的被子掀开，然后把冰冷的手往赵大宝怀里塞，屋里顿时响起一番打闹，就连张根生和贺老八也加入了其中。
赵大宝醒来的时候特地换上了老娘准备的那件新衬衫，外面套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站在镜子前面照了两遍。
刘三炮从旁边经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石头，我们打扮的时候你还一个劲地瞧不上，你看看你自己这身板正的，跟去相亲似的。”
赵大宝没搭理他。
......
下午两点，车站小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台上拉着红布横幅，写着“京城车站年度先进表彰大会”，台下前三排是领导席，后面坐着各车组的同事。
赵大宝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份改了多遍的发言稿，手心微微有点汗。
台上站长薛秉山正在讲话，声音洪亮，一句一句往台下砸。
赵大宝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张主任昨晚说的那番话——许铁军当年写检讨改了八遍，这八遍恐怕就是站长让改的吧？
当初那个队长，现在不就是站长么？
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许铁军，后者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不时点头。
赵大宝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集众人之力攒出来的稿子，摇头失笑。
站长讲完，然后是书记梁怀安宣读表彰决定。
赵大宝坐在台下，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说不上多激动，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因为今天，他上台四次。
第一次是和刘三炮、高小帅三人一起上去的，因为他们一起抓了个小偷，得到了表扬。
高小帅和刘三炮两人的发型，让现场的不少年轻人偷笑。
对此，两人毫不在意，那脖子都仰到天上去了。
台下的列车长刘叔摇头苦笑，得，今天是自己儿子重要时刻，算了，不跟他计较。
那奖状别提多耀眼了，奖品是印着奖字的大茶缸子，还有搪瓷盘、毛巾，粮票也给了好几张。
三人在台上从站长手里接过奖状和奖品，别提多骄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