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肚子咕咕叫得跟火车鸣笛似的。
他一路小跑赶到食堂,推门进去一看,大厅里灯还亮着,但窗口全关了,几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摸了摸兜里的稿子,在心里把许铁军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
正准备转身回宿舍啃两块饼干对付一下,食堂后厨的门帘一掀,张主任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看到他站在大厅里,乐了。
“小子,还没吃饭呢?”
赵大宝苦着脸:“张叔,还有吃的没?被领导留堂了......”
张主任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盆里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和几片红烧肉,汤还冒着热气。
“我说今天怎么只看到三炮他们几个小子,咋没看到你!”
“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会来,特意给你留的,快吃,凉了就坨了。”
赵大宝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先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他吸溜了两口面,抬头冲张主任竖了个大拇指:“张叔,您比许叔厚道多了。”
张主任哼了一声:“许铁军那脾气我还不知道?当年他当列车员的时候,写个检讨都能改八遍。”
赵大宝低头扒面,听到这个,立刻来了兴趣。
“张叔,细说说,许叔犯了啥错?还写检讨,还改了八遍?”
张主任索性这会无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条胳膊往桌上一搭,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开讲。
赵大宝嘴里含着面条,耳朵竖得老高,面都忘了嚼。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张主任眯着眼想了想,“许铁军那会儿刚当列车员没两年,年轻气盛,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有一回跑车,车厢里有个旅客喝多了闹事,在过道里又唱又跳,把人家小孩都吓哭了。许铁军上去劝,那人不但不听,还推了他一把。”
赵大宝嚼着荷包蛋,含糊道:“然后呢?”
“然后许铁军就没忍住,跟那人动了手。没真打,就是把人按在座位上制服了,但动作大了点,把人家衣服扯破了个口子。”
张主任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按说这事也不是他的错,但那时候规矩严,列车员跟旅客动手,不管什么原因,都得写检讨。”
赵大宝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所以许叔就写了?”
张主任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一开始倔的跟头驴似的,就是不写。后来站里说不写也行,那就停工。最后那家伙咬着牙写了。”
“第一遍交上去,车队长说‘态度不诚恳’;第二遍改了,说‘认识不深刻’;第三遍又改,说‘没有触及灵魂’。”
“许铁军那脾气,哪受得了这个,越改越上火,越改越较劲,差点和队长动手,我一看那要爆发的苗头,赶紧给人拉走了,然后陪着他一遍遍改,可以说把我一辈子会的字都想完了,最后硬生生改了八遍才过。”
赵大宝想象了一下年轻时候的许铁军趴在桌上抓耳挠腮改检讨的样子,忍不住乐了:“八遍?那检讨最后长啥样?”
“能啥样?就一份检讨,写得跟决心书似的,什么‘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今后一定引以为戒’、‘以实际行动回报组织的信任’,通篇都是车轱辘话。”
张主任摆了摆手,“打那以后,你许叔写东西就特别较真,别人写完了让他看一眼,他非得给你抠出几个毛病来不可。用他的话说......‘当年老子吃了八遍的苦,你们一遍就想糊弄过去?门儿都没有。’”
赵大宝听到这儿,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
他终于明白今天为什么被许铁军拉着改了那么久了——合着这是当年写检讨留下的后遗症,许叔这是把当年吃的苦,一代一代往下传呢。
他摇了摇头,低头把盆里最后几口面扒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抹了抹嘴,冲张主任拱了拱手:
“张叔,听您这一席话,我心里舒坦多了。和许叔比,自己被留堂一个多小时,还是很划算的。”
张主任把搪瓷盆收起来,瞪了他一眼:“舒坦什么舒坦,赶紧滚去值班,别在这儿耽误我收拾。”
赵大宝笑着站起来,冲张主任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食堂。
外面夜风一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走在站台上,摸了摸兜里那沓被改得密密麻麻的发言稿,心里忽然觉得许铁军也没那么烦了——谁让当年那八遍检讨,把他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今天赵大宝要值一整夜的班,昨天张根生帮他顶了班,今晚他得还回去。
站台上冷飕飕的,夜风从铁轨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寒意。
赵大宝拉了拉衣领,在站台上走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往角落那边凑过去。
列车还没来,刘三炮几个人蹲在站台尽头的墙根底下,一人叼着一根烟,烟火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
高小帅抽了口烟,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说我明天上台,要不要把发型搞一下?”
贺老八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咋的?上台领奖还不够你彪的?梳个公鸡头,鹤立鸡群?”
谁让他那会儿还在培训,没赶上赵大宝他们去广城那趟,要不然抓小偷他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张根生蹲在旁边,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分明也带着几分羡慕。
刘三炮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地接话:“我觉得可以搞一下,衣服都是工装没办法搞,但头发倒是可以,要不咱俩一起?”
走过来的赵大宝听到两人的话,心想这俩真是臭味相投——明天都得上台领奖,这会儿还惦记着搞发型。
这时候贺老八转头看到赵大宝走过来,立刻来了精神,冲他招了招手:“石头,来来来!”
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赵大宝接过烟,刚蹲下来,贺老八就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石头,你明天作为代表发言,说说感想呗?”
赵大宝刚把烟叼到嘴上,听到这话,手里的火柴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还不错”瞬间变成了“生无可恋”。
“屁感想!”
他把火柴划着,狠狠吸了一口,“一份发言稿改得我想死的心都有了。以后再有这事,你们上吧,我是不伺候了。”
几个人一听,眼睛同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