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人从宿营车出来,各自回到自己负责的车厢。
晚上这趟车比白天还忙,过道里全是人,有靠在座位上打盹的,有站在连接处抽烟的,还有抱着孩子来回溜达哄睡觉的。
赵大宝从车头走到车尾,查了两遍票,又帮几个抱孩子的妇女把行李从架子上取下来,来回几趟,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高小帅那边也差不多,但他每次经过广播室门口,都会刻意放慢脚步,听见里面苏婉晴的声音还在响着,就继续往前走,没再像下午那样探头探脑。
......
半夜时分,车厢里的旅客大多歪在座位上打盹,过道里安静了不少。
赵大宝刚查完一趟车,靠在乘务室门框上喘口气,高小帅从车厢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带着一种“我找到有意思的东西”的得意表情。
他把纸条往赵大宝面前一递:“石头,你学问大,来来来,这个字怎么念?”
赵大宝低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兖。
他愣了一下,脑子里立刻反应过来......兖州。
这不就是下一站列车即将停靠的站点吗?
他抬眼看了看高小帅,后者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写着“你肯定不认识”。
赵大宝心里叹了口气.......你高小帅为了给苏婉晴找点有意思的东西,找到我头上来了?
你丫是欺负我没来过这儿,还是欺负我读书少?
你不会以为我会读成“允”吧?认字认一半?
哥们考你生僻字还差不多,哥们在后世可是听过一首歌的,那里面生僻字怕是你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
赵大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个字,清了清嗓子:“兖,念yǎn,第三声。兖州,古九州之一,就在山东。”
高小帅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捏着纸条站在那儿,表情跟被人把底牌掀了似的。
赵大宝把纸条拿过来翻了个面,又从兜里掏出笔,在背面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还给高小帅。
高小帅接过来一看——茕茕孑立,沆瀣一气,踽踽独行,醍醐灌顶,绵绵瓜瓞,奉为圭臬,龙行龘龘,犄角旮旯......
他看了第一行,眉头皱起来了;第二行,嘴巴张开了;第三行,眼睛瞪圆了;第四行,整个人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赵大宝,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怀疑:“石头,这……这真的是字?不是你瞎写的?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
赵大宝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胸:“你随便挑一个,我念给你听。”
高小帅低头看了半天,挑了个笔画最多的:“这个……龙行什么?”
赵大宝看了一眼:“龙行龘龘,龘念dá,形容龙腾飞的样子。”
高小帅张了张嘴,把那两个字念了两遍,舌头差点打结,接着又指了指“踽踽独行”,赵大宝教了一遍,他又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指着“茕茕孑立”,赵大宝又教了一遍。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赵大宝一个一个念过去,到最后高小帅自己都乱了,把“沆瀣一气”念成了“坑瀣一气”,被赵大宝纠正了三遍才勉强记住。
高小帅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兜里,看着赵大宝,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石头,求你件事呗。”
赵大宝拍了拍他的肩膀:“教你,都教你。这几个字包教包会,够你追苏婉晴用一阵子的了。现在赶紧回去干活,前面快到兖州了,上下车的人多,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高小帅“哦”了一声,转身往自己那节车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大宝一眼,那眼神里的佩服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赵大宝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站台灯光慢慢靠近,兖州站到了。
高小帅一边走一边还在嘴里念叨着什么,估计是在背那几个字,从背后看过去,脚步倒是比刚才踏实了不少。
后面徐州、蚌埠、滁州,几个站已经是凌晨了,人也不少,尤其是徐州,一个大站,上下车的旅客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赵大宝和高小帅来回跑了好几趟,嗓子都喊哑了。
第二天天刚亮不久,赵大宝靠在乘务室门框上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微微升起的太阳,想着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傍晚就能到沪市了,到时候让高小帅请自己吃什么好吃的了?
他正要把水壶收起来,高小帅从车厢那头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汗,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到赵大宝,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石头,我刚才路过广播室,她跟我说了句‘你好厉害’。”
赵大宝被水呛的直咳嗽,放下水壶,看着他:“你又干啥了?”
高小帅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就把你昨晚给我的那些字,随便拿了一个出来,唬得婉婉一愣一愣的,对我那是老崇拜了。”
赵大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摇了摇头,没接话,只是拍了拍高小帅的肩膀,示意他别光顾着显摆,活儿还得干。
高小帅嘿嘿笑了两声,拿着抹布又往自己那节车厢去了。
......
上午八点左右,火车哐当一声停稳,窗外传来站台广播的声响——浦口站到了。
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旅客纷纷探头向外张望。
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进车窗,混着煤烟和江水的腥气,跟北方站台上那种干冷的风完全不一样。
赵大宝站在车门口,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潮润润的。
这里是津浦铁路的尽头,长江横在眼前,火车不能直接开过去,要拆成几截,推上巨大的铁路渡轮,坐船过江去往江南的下关站。
和去广城那一次过江差不多,只是那会是半夜,这会是白天,当然平时班次更多的也安排在晚上过江,这次是加班车。
有旅客扒着窗户往外看,嘴里嘟囔着:“这……火车还能坐船?”
旁边一个明显坐过几趟这趟线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稀松平常:“你以为呢?津浦铁路到浦口就断了,长江上没桥,火车想过江就得这么办。拆成几节,推上渡轮,到了对岸再拼回去。”
原先问的那位听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没合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