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爷,一条沟而已。”
“至于把您老吓成这样?”
陈放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一条沟而已?”
韩老蔫连冷笑都挤不出来了。
他松开陈放的袖子,手背直抹额头冒出的冷汗。
“你小子胆子大,有本事,这十里八乡现在谁也不敢不服你。”
“可那得看是对付啥!”
韩老蔫拿拐棍狠狠杵着地上的黄土。
“当年我跟着我师傅进山采参。”
“队伍里七个老棒槌,全带着土枪和最凶的头狗。”
韩老蔫陷入了回忆,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有一回碰上连阴雨,迷了道,不小心蹚进了背阴沟的最外沿。”
“当时正值三伏天,那地方底下的水洼子全是黑的,往外直冒白毛汗一样的瘴气。”
“我们在沟口刚扎住脚,狗就不行了,全夹着尾巴趴在地上尿了裆。”
“我师傅反应快,扯着我们就往外跑。”
“跑在最后头的两个兄弟,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人就没了影子。”
“等退到高坡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找着。”
“七条最横的头狗,就跑出来一条。”
韩老蔫一口气说完,定定地看着陈放。
“那地方长年累月没日头,里头憋出来的全是剧毒的物件!”
“这头黑瞎子肯定是饿疯了才闯进去,没死在里头算它命大。”
“陈小子,我给你交个实底。”
韩老蔫把那团黑泥狠狠甩在地上。
“不管你以后想进山发多大的财。”
“那地方,你带着七十条狗去也是送肉!”
“听大爷一句劝,这几天收了心,消停待在打谷场。”
陈放静静地听完。
韩老蔫讲的这些陈年旧事,在他前世的经历里并不少见。
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深处,瘴气、毒虫、罕见的变异巨蟒或者剧毒爬行动物,都有可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吞噬活人。
这种地方,确实是人类禁区。
但陈放此时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些危险上。
“韩大爷,你说的这背阴沟。”
“是不是连周边的活树皮都长着一块块红色的烂斑?”
“底下落叶堆积最少有一丈深,用木棍戳下去往外涌酸水?”
韩老蔫本来正准备走。
听见这话,整个身子僵住了。
他转过脖子,眼里的恐慌更甚。
“你……你怎么清楚?你摸进去了?!”
“我没进去。”
陈放抬手解开军大衣的第一颗扣子。
黑煞和雷达在脚边转悠了两圈,重新趴倒。
追风则盯着陈放的手。
陈放把手探进内衣口袋。
在韩老蔫那充满疑问的注视下。
掏出了那个系着死扣的牛皮油纸包。
他手指挑开油纸包外面缠着的细麻绳。
“这东西,是我刚从这瞎子的胃里掏出来的。”
陈放掀开牛皮纸的一角。
里面摆着那半截没被胃酸完全消化的根须。
上面那一小截发瘪的芦头密密麻麻全是芦碗。
叶片的锯齿边缘清晰可见,根部夹缝处。
那两三颗鲜艳扎眼的红籽直接撞进了韩老蔫的视线。
韩老蔫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巨响。
他本来已经老眼昏花,这会儿却瞪得连眼角的一大块眼屎都掉下来了。
韩老蔫扔了拐棍,双手捧住那张油纸的下半部分,脑袋恨不得扎进纸包里。
那股独特的甘苦草药味混着地气扑面而来。
“红籽……锯齿叶……这芦碗的褶子……”
韩老蔫语无伦次,手指停在半空不敢往下摸。
“这少说……少说得百八十年了!”
老头子在长白山脚下活了六十年,自认见过的稀罕物件不少。
但眼前这半截残渣,他也是头一回见。
这可是能吊住死人最后一口气的老山参,而且是极其罕见的林下活参!
韩老蔫抬起头,满脸都是震骇,声音发抖。
“这瞎子……这瞎子把这老祖宗给吃了?”
“没全吃,嚼碎了叶子,吞了这小半截芦头,结果药劲太大被烧狂了。”
陈放重新把油纸包折好,挡住那几颗红籽,塞回内怀里,扣好军大衣。
韩老蔫盯着陈放的胸口,脑子里那根弦直接乱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
“背阴沟!”
“这宝贝只有背阴沟那块地方才能长出来!”
“这瞎子是去那抠食,走狗屎运刨出来的!”
韩老蔫刚喊完,脸色立刻变了。
之前所有的眼热和震惊全数退去,只剩下更深的恐惧。
“陈小子!这东西沾不得!”
韩老蔫急得直跺脚,重新捡起拐棍。
“这么大年份的活参,绝壁有要命的东西搁跟前守着!”
“这瞎子今天只吃到了半截,说明它也是被里头的东西赶出来的!”
陈放伸手拍了拍追风的脑袋,追风立刻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
“县土产收购站的孙站长刚走不久,您也瞧见了。”
“省外贸厅的苏处长那边等着拿顶级的林下活参去广交会撑场面。”
陈放顺手检查了一下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弹仓,压满的子弹黄澄澄的。
他推上保险,枪背在右肩,视线转回韩老蔫身上。
“外贸厅的差事,白纸黑字盖了章的。”
“这活儿我不干,红旗公社明年就拿不到化肥和柴油。”
“刚才孙站长的话说得明白。”
“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这棵带地气的参必须得刨出来。”
陈放语气一点波动都没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所以,这条背阴沟,我必须去蹚。”
韩老蔫张着嘴,满肚子的规劝和骂娘全卡在嗓子眼。
他看着陈放清瘦但挺拔的身板,又看了看那张比山里岩石还硬的脸。
他明白,这小子定下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
“你……你自己去?”
韩老蔫声音弱了下去,底气全无。
“对。”
陈放转身往知青点走去。
周身七条猛犬立即站起,围拢着陈放渐行渐远。
微风吹过东岭翻开的熟土地。
一阵裹夹着凉意的春风从后山老林子深处顺着山坡倒灌下来,隐隐约约夹带着一丝沉闷的啸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