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没人敢接这个茬。
开什么玩笑,就他们这帮人。
进山碰见黑瞎子,两条腿软得连路都走不动。
“咳咳!”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重重的咳嗽声。
王长贵黑着脸,手里捏着旱烟袋,一把推开挡路的社员大步走进来。
老头子二话不说,抡起烟袋锅子直接砸在旁边起哄的张二狗背上。
“哎哟!”
张二狗痛得直缩脖子。
王长贵转身指向土垛子上的李二赖子,声音大得震耳朵。
“我看你们是记吃不记打!”
“大队的规矩,这是玩命换来的!”
“谁拿命去填,东西就归谁!”
老支书一跺脚,震起一层浮土。
“今天这头黑瞎子,除了上交公社的任务指标和皮毛,剩下几百斤肉,陈放说了算!”
“他想剁碎了熬汤,还是拿去扔沟里,谁敢放半个屁,今年秋收扣他全家一半工分!”
这话一出,就是铁板钉钉。
李二赖子脸憋得青紫,眼睁睁看着那几百斤白花花的膘,心里滴血却再不敢吱声。
有了老支书定调,陈放也不客气了。
他刀锋急转,在熊瞎子肥厚的腹腔里快速游走。
最肥的一整块熊胸口肉,连带着刚才没有完全破损的一大半熊肝、一大条满是肥油的肠子。
“吧嗒!”
四五斤最肥美、带着血水的下水碎肉直接被陈放挑飞,甩在爬犁旁边的空地上。
“追风。”
陈放吹了声口哨。
追风跨步上前,大嘴一张,狠狠撕下一大块泛着油光的肝脏。
黑煞、雷达、幽灵、踏雪见头领开动,立刻扑了上去。
黑煞的牙齿轻易咬穿了熊的厚脂肪,贪婪地吞咽着带着热气的血肉。
“磐石,虎妞,过来。”
陈放刀尖一挑,把那颗最大、血气最足的熊心从胸腔里剜了出来。
直接扔在磐石跟前。
虎妞低低地叫了一声,让开位置。
磐石一口咬住心脏,大口大口地撕扯咀嚼,鲜血顺着黑色的毛发滴在黄土上。
李二赖子站在远处,五官彻底扭曲在一起。
心痛!太心痛了!
那可是四五斤最肥的好肉好内脏啊。
平日里连块猪皮都吃不上,现在就这么活生生被几条狗给当面嚼了。
不少社员也直咽口水,心疼得要命。
但看着那七条满嘴是血、正在疯狂撕咬熊肉的猛犬,硬是没一个人敢上去拦。
陈放看都没看那些眼红的人。
他手里的刀子根本没去碰剩余的好肉,而是走到黑瞎子的四肢前。
剥皮小刀找准关节缝隙,左手握着刀柄,右手猛地往刀背上一砸。
“咔吧!”
粗壮的筋腱齐根而断。
四只巨大的黑熊前爪、后掌被他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
随后又反握刀把,借着巧劲将两根最硬的大腿骨硬生生掰断扯出。
李建军这会儿刚从知青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条空麻袋。
陈放把熊掌和骨头塞进麻袋,递给李建军。
“拿回屋放炕头边上。”
打谷场这头热闹非凡,社员们的注意力全在怎么瓜分剩下的熊肉上。
可就在人群的最外围,韩老蔫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柞木拐棍,站得远远的。
他根本没看那一爬犁的肉。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盯着刚才被陈放卸下熊掌时。
掉落在泥地里的一小撮碎渣。
那是从熊前爪最深处的甲缝里剔出来的。
黑褐色,粘稠,透着一股陈年烂草发酵的腥气。
普通人只会觉得这是后山的腐泥。
但在长白山混了大半辈子的韩老蔫,只扫了一眼那泥的成色。
原本因为快步走来还泛着红晕的老脸“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
握着拐棍的双手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坏了……”
韩老蔫牙根直打颤,嘴唇蠕动着挤出这两个字。
王长贵叼着旱烟袋,指使刘三汉几人把剩下的黑瞎子净肉上秤。
分肉的吆喝声、婆娘们的嘀咕声、小孩的叫唤声混在一块,闹腾得快把天掀了。
这边却安静得出奇。
陈放用靴底蹭掉剥皮小刀上的血浆和泥水,反手把刀插回小腿侧面的鞘里。
追风蹲在三步外,正仰着脖子吞咽最后一口连筋的碎肉。
磐石嚼完那颗熊心,满嘴淌着暗红色的血水,瘸着腿走到陈放靴子旁边趴下,大脑袋耷拉在爪子上。
哒,哒,哒。
韩老蔫拄着柞木拐棍,一步一顿地走了过来。
老头子背驼得比平时更厉害,脚底下的烂泥溅到了破棉裤腿上都没管。
他在陈放身前两步站定,停下动作。
四周的七条狗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追风喉咙里滚过半声闷响,很快又低头去舔地上的残血。
韩老蔫伸出右手,干枯的手指直哆嗦,手心里托着一小团黑乎乎的烂泥。
这泥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味道极冲,把旁边飘着的血腥气都给压了下去。
“陈小子……”
韩老蔫开嗓的声音都劈了,干涩得掉渣。
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盯着陈放。
“这瞎子,你到底是在哪条道上撞见的?”
陈放抬起眼皮,扫过韩老蔫手心里那团发黑发臭的湿泥。
他立刻认出来,这就是刚才给熊卸前爪时,从甲缝里剔出来的脏东西。
“外围和中围交界。”
陈放实话实说,抬手往后山的方向指了一下。
“西边那个背阴的暗冰碎石坡底下。”
“扯淡!”
韩老蔫这俩字喊得极大,直接破了音。
远处正等着分肉的几个社员转头朝这边张望。
韩老蔫压根顾不上这些。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左手一把攥住陈放的军大衣袖子。
“你少搁这糊弄我老头子!”
韩老蔫扬起右手,把那团黑泥直接凑到陈放面前。
那股让人反胃的尸腐气更浓了。
“看清楚!这玩意儿叫阴沉子泥!”
韩老蔫喘气声越来越粗。
“这东西根本不在半山腰!”
“整个长白山后边,能抠出这种臭泥的地界,统共就没几处!”
陈放看着韩老蔫那张憋得泛红的脸,没有抽回胳膊。
他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所以,这头黑瞎子是从老林子更深的地方跑出来的。”
“你脑子还算好使。”韩老蔫连连点头,攥着陈放袖子的手却没松开。
“顺着这泥的腥臭味,还有这烂成浆糊的成色,这黑瞎子绝对去过背阴沟!”
背阴沟,这三个字一出口,韩老蔫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