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缓慢的、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迟钝。
然后那团阴影开始收缩，像退潮的海水一般从山谷两侧向中央聚拢，越收越紧，越收越凝实。
片刻之后，一个人形站在了山谷中央。
灰白色的长发垂到肩下，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袍角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褐色的污渍。
他的面容轮廓硬朗，颧骨很高，眼眶深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嵌在眼窝里，像两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黑炭。
他站在那儿，看着齐枫，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齐枫，我们终于见面了。”
齐枫站在原地，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山谷边缘的碎石上。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只是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你还是出来了。”
齐枫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没动。
他猜到了，从看到封印地那块空空的石槽开始，他就猜到了。
远古大魔是玉帝的分身，这个分身被封印在人间几万年，如今封印破了，分身自然就出来了。
“齐枫，我能出来，还得多亏了你啊。”远古大魔大笑，“你可知道我了你多久！”
齐枫皱眉：“等我？”
大魔直视齐枫：“怎么？你不是很聪明吗？猜不透吗？”
齐枫耸耸肩，“懒得猜，不如你给我讲讲？”
“呵，也罢，就让你死个明白。”远古大魔笑了一声，“你以为本座布的棋局是为了嫦娥？为了时间之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就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碎得更细了一些，“本座等的人，一直是你。”
齐枫的眉头皱了一下。
远古大魔又走了一步，在齐枫面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不太真实，像是隔着水面看人，边缘有些模糊。
“你每次穿梭三界，都会有几息的时间回溯，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他顿了顿，看着齐枫的眼睛，“那是你如今准圣境界无法控制的，就像神兽穿梭三界有副作用一样，你也有副作用。”
齐枫双眉更紧。
从第一次穿梭三界的时候，齐枫就注意到了。
原本齐枫以为，回溯时间是自己下意识的行为，但经过几次穿梭后，即便他刻意收敛气息，仍旧会造成短暂的时间回溯。
齐枫就知道，这东西是无法避免的。
现在想来，一切都明白了。
就像远古大魔说的一样，圣人之下，想要穿梭三界，必须要付出代价。
神兽有神兽的副作用，准圣有准圣的代价。
而短暂的时间回溯，就是齐枫要付出的代价。
只不过这东西应该不会有很大的影响才对，跟远古大魔破开封印又有什么关系？
就当齐枫还在思考其中联系的时候，远古大魔替他解答了疑惑。
“你那些回溯的时间，本座都收了。一点一点，攒了几次。不多，但够用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指虚握，像在攥什么东西，“够朕把这具分身重新聚拢，够朕站在你面前。”
齐枫双眼微眯，“所以你一开始的计划就不是嫦娥，也不是我，而是我在掌握时间回溯之后……频繁穿梭下界所产生的时间碎片！？”
“聪明。一点就透。”远古大魔笑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是我们人类老祖宗留下的智慧。”
远古大魔继续说道，“你当年选择兵解转世，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防止本座将你同化。”
“但你错了，本座根本就不需要。”
“本座只需要得到你的时间碎片，再将你的转世彻底抹除，便能自证时间大道！”
齐枫有些不解，问道：“虽然我穿梭三界的次数的确不少，也的确很频繁，但也不过是几息的时……”
“间”字还未说出口，齐枫便恍然大悟！
“哼哼。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远古大魔嘲笑道，“不错，的确只有几息，但那几息却是仙界的时间，而放在灵界和人间，加上如今濒临紊乱的时间，这几息，足足有数天，甚至数年！”
“不过，就算你如今知道了，也已经晚了！”大魔高举右手，“本座，已经回来了！”
“那又如何！”齐枫压下心中的震惊，嗤笑一声：“你确定你能赢我？”
齐枫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猛的一下停住，像有人把山谷的呼吸掐断了。
远古大魔站在十步之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有回答齐枫的问题，只是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有点意思的东西。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远古大魔开口，“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想起来，拿什么赢？”
齐枫没有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落在碎石上的时候，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从脚尖一直延伸到远古大魔脚前，像一条无声的警告。
远古大魔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又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有点意思。”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
那团先前收缩的阴影从他脚底重新涌出，像黑色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沿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碎石无声地碎裂成粉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齐枫没有等。
他动了，身形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远古大魔面前三尺之内，右手攥拳，九品天仙诀的灵力在拳锋处凝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膜。
那拳头的轨迹不花哨，没有虚招，就是直直地砸过去，对准了远古大魔的胸口。
远古大魔的脚没有动，但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
那一下的幅度极小，小到刚好让齐枫的拳锋贴着他的胸袍擦过。
拳锋带起的气流在他衣袍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
齐枫的拳头落空，并没有收势，借着冲力往前又跨了半步，左手肘朝后撞去。
远古大魔已经侧身了，那肘击撞在他身侧的空气上，炸开一圈气浪，把周围的碎石吹得往外滚了半丈远。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步。
齐枫收手站定，看着远古大魔。
远古大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被撕开的那道口子，伸手在边缘摸了一下，又看向齐枫，“力气不错。但不够。”
齐枫没有说话，再次动了。
这次他速度更快，身形几乎连成一道残影，出拳的方向不再是胸腹，而是颈侧。
远古大魔抬手挡了一下，掌心和拳锋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那股力量从接触点往外扩散，把两人脚下的地面又压下去半寸。
远古大魔的脚往后退了半步，脚底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浅沟。
齐枫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第二拳紧接着第一拳到了。
这次是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