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念完判决书,法庭里没有马上响起声音。
昭明远站在被告席旁,低头看了一会儿脚下的地面。
五年。
这个数字不算短,却比他自己预想的结果轻了不少。
他抬起头,脸上的褶皱慢慢舒展开来,整个人也放松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难过,会后悔,或者再对命运说几句不公平。
但他没有。
他只是长长的出了口气。
这些年,他一直压着一口气,到现在才算真正松下来。
审判长宣布闭庭。
法警走到被告席旁,示意他们离开。
昭明远没有马上动。
他转身看向旁听席。
姐姐坐在我左边,红姐坐在我右边。
姐姐一直攥着手里的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红姐没有哭,只是抿着嘴看着昭明远。
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昭明远看着我们,眼里有欣慰,也有歉意。
他先冲我们摆了摆手。
动作很慢。
像是在告诉我们,你们都好好的。
随后,他又点了点头。
这一下,点的很重。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对不起。
也谢谢你们还愿意来看我。
姐姐站了起来,眼眶发红,却没有追过去。
她把手放到嘴边,压低声音说道:“爸,你好好改造。”
昭明远听见了。
他再次点头。
法警带着他往侧门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叫他。
这一次,我不用再靠一句称呼把他留下。
五年以后,他会出来。
到那时,我会去接他。
红姐也会去。
姐姐同样会去。
父亲这个位置,他丢了很多年。
但只要他肯往回走,我们就会等他回来。
周建华被带出来时,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没有看旁听席的其他人,只盯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懂了。
他不服。
他认为自己不该输给我。
更不愿意相信,那个曾经只能在码头和足浴城之间讨生活的年轻人,最后会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接受审判。
他的目光里有愤怒,也有不甘。
法警推了他一下。
周建华踉跄了半步,终于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十五年。
对他来说,是人生被截去一大段。
对死在码头的人来说,却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法律给了判决。
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还要自己继续过日子。
该判的人都判了,陈三火侥幸没有被判。
我站在原地,直到姐姐拉了拉我的袖口。
“走吧。”
“嗯。”
红姐起身,把外套递给我。
“外面冷。”
“你怎么不自己穿?”
“我手空着。”
她说完,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这才发现,她把包交给了姐姐,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接过外套,替她披上,红姐抬眼看我,嘴角轻轻抬了一下。
“现在知道照顾人了?”
“我一直都会。”
“以前是谁半夜跑出去,连句解释都没有?”
“那是特殊情况。”
“每次都特殊。”
姐姐在旁边说道:“你们两个要吵回家吵,法院门口人多。”
我看了她一眼。
“姐,你现在越来越像红姐了。”
“哪里像?”
“管的都很宽。”
姐姐抬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我是你姐。”
红姐接了一句:“我是你未婚妻。”
我愣了一下,红姐也愣了一下。
姐姐笑出了声。
“未婚妻都叫上了,你还不赶紧办事?”
红姐的脸慢慢红了。
她瞪了姐姐一眼。
“你少说两句。”
我心里一动,却装作没听见。
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不是今天才想。
案子没有结束之前,我不敢提婚礼。
那时候每天睁开眼,都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回去。
红姐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悬着。
我答应过她,要给她一场婚礼。
这个承诺不能继续拖下去。
离开法院后,姐姐去见了几个死者家属。
她以前和码头的人没有关系,可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我了解案情。
她不像红姐那样会直接安慰人,也不像苏展鹏那样会讲法律。
她只能站在旁边,陪着那些人说几句话。
有个中年女人认出了我。
她抓住我的手,问道:“周建华真的判了吗?”
“判了。”
“那个昭明远呢?”
“也判了。”
女人沉默了片刻。
“他是不是帮警方找到了人?”
“提供了一些线索。”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问题,我没有马上回答。
红姐站在一旁,也没有催我。
我看着女人身后那个穿校服的男孩,男孩一直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我说道:“他做过错事,也帮忙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好坏不是一句话能定的,法律会给他应有的结果。”
女人点了点头。
“只要人找到了,事情说清楚了,就好。”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带着孩子离开。
红姐走到我身边。
“你刚才差点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别急着给别人答案。”
她停了停。
“你父亲不是一句坏人就能概括的。”
“我知道。”
“也不是认了罪,就能把欠下的都还完。”
“我也知道。”
红姐没有再说。
她只是把手伸过来,和我并肩走出法院。
外面的阳光很亮。
街上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喇叭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审判。
也没有人知道,几个人用了半辈子,才把一段旧事说清楚。
生活不会因为一纸判决停下来。
我们也一样。
案子结束后,苏展鹏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人可以回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再每天担心有人从背后捅你。”
“那我是不是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你什么时候正常过?”
“苏局,你这句话有点伤人。”
“伤人总比受伤强。”
他停顿了几秒,又说道:“陈正邦还在外面。”
我没有说话。
苏展鹏继续道:“暂时没有足够证据,他不能因为知道账本的事就被抓。”
“七号柜呢?”
“封存过的东西已经重新核查,柜子里没有账本。”
“那本账还在谁手里?”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告诉你暂时了。”
“你怀疑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昭阳,案子结了,不等于所有事情都结束,你先过自己的日子。”
“你这句话不像是在劝我。”
“我是在提醒你。”
“有区别吗?”
“有,劝你是为了你好,提醒你是怕你给我添麻烦。”
我笑了一下。
“苏局放心,我最近只想做一件事。”
“什么?”
“结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红同意了吗?”
“还没有求婚。”
“那你最好先问清楚。”
“求婚之前问,那还叫惊喜吗?”
“你们年轻人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