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正年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法医确认,陈正年口腔里有咬伤,舌头上的血管破裂,血液灌进了气管。
身体里没有查出毒物,手腕、脚踝和胸口也没有新伤。
值班室的门窗都完好,现场没有第二个人强行闯入的痕迹。
结合审讯记录和现有证据,陈正年死前的情况被初步定为畏罪自杀。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陈正年背着五条人命,还干过倒卖文物、藏匿赃物和毁坏证据的事。旧砖厂下面挖出来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他在里面过不好日子。
他走到这一步,主要还是怕审判,也怕自己继续说下去。
桌上留下的七字,还有藏在手腕旧疤里的金属片,警方单独做了登记。
陈正邦带来的皮包也查完了,里面有两万多块现金,一把钥匙,还有半张沾着机油的纸。
两张纸拼到一起,内容变成了四个字。
七柜已空。
苏展鹏拿到结果后,派人去了庆丰旧供销社。
七号柜已经被人打开,锁孔边上有新的刮痕。柜子底层还找到一小块湿泥,和陈正邦鞋底上的泥土成分接近。
陈正邦还是不承认。
他只承认自己去过供销社,却说没有拿走账本。至于账本在哪里,陈正邦一句话也不肯说。
警方查了他的住处、车子,还有几个旧货仓库,结果都没有找到东西。
我站在派出所后院,把半支烟抽完。
苏展鹏从办公室出来,将一份材料交给旁边的民警。
等民警走远,他才转过头看我。
“周建华的手续已经办了。”
“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一部分。”
“我父亲呢?”
苏展鹏停了一下。
“还在市局。”
我把烟头按进墙边的铁皮桶里。
“我想见他。”
“现在?”
“现在。”
苏展鹏看了我几秒。
“你是想问案子,还是想问家里的事?”
“都有。”
“案子不能多问。”
“那就先问家里的。”
苏展鹏掏出车钥匙。
“走吧。”
从派出所开到市局,用了四十多分钟。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了市局,苏展鹏先去办手续,我被带到一间小会见室里等着。
房间不大,中间放着一张木桌,墙上挂着一只钟。
秒针走一下,钟里就传出轻响。
我盯着那扇门,想过见面后要说的话。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想问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和姐姐,也想问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能忍住十几年不露面。
门打开时,这些话没有一句能先说出来。
两名民警带着一个男人进来。
男人穿着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过。和上次见面相比,整个人收拾得干净了些。
只是背弯得更厉害。
男人坐到我对面,先看了看我放在手边的烟。
“还抽这么多?”
我把烟塞进口袋。
“你管得有点晚。”
他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是晚了。”
两名民警退到门外,苏展鹏没有进来,只替我们关上了门。
房间里剩下我和昭明远。
这是我第一次安安静静坐在父亲面前。没有追赶,没有枪,也没有陈正年和周建华。
昭明远搓了搓手掌。
“你姐还好吗?”
“好。”
“做什么呢?”
“服装生意。”
“结婚了吗?”
“没有。”
他点了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呢?”
“也做生意。”
“听说开了足浴城。”
“消息挺灵啊。”
“还听说,你跟汕头那边的人一起开过烟作坊。”
我抬起眼。
“这个你都知道?”
“知道一点。”
“那你知道我差点死过几次吗?”
昭明远没有回答。
我往椅背上一靠。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怎么不回来?”
昭明远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最开始是不敢。”
“后来呢?”
“后来是没脸。”
我笑了一声。
“这两个理由,哪个好听一点?”
“都不好听。”
昭明远抬起头。
“但都是真的。”
我没有打断他。
昭明远看向窗户。玻璃外就是走廊,不时有人拿着文件经过。
“当年我跟陈正年做旧货生意,以为只是从乡下收些老物件,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墓里和工地下面弄出来的。”
“知道以后,你停了吗?”
“没有。”
昭明远回答得很快,没有给自己找理由。
“那时候钱来得快,一件东西转一手,顶普通人干几年,我动了贪心,也帮他们运过货。”
“所以你不是被逼的。”
“不是。”
昭明远把手放到桌上。
“我有罪,这一点我认。”
我盯着昭明远。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可真听到以后,心里也没有痛快多少。
“后来为什么翻脸?”
“码头死了人。”
昭明远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五个人里,有两个根本不知道自己修的是什么,干完活以后,陈正年怕他们说出去,就让人把仓库封了。”
“你在场?”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谁动的手?”
“陈正年下的命令,梁瘸子封的门,周建华替他们压下了失踪报案。”
昭明远坐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接着说:
“我想去报案,可人在半路就被拦住了,他们告诉我,只要我敢开口,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我的手按住桌角。
“所以你跑了。”
“对。”
“连一句话都没留?”
“家里一直有人盯着,我不敢打电话,也不敢托熟人传话。”
“十几年,一次机会都没有?”
昭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下头。
我已经明白了。
不是一次机会都没有,是他每次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
“你回来过。”
我说道。
昭明远嘴唇动了一下。
“回来过两次。”
“什么时候?”
“第一次,你还在上学,第二次,你已经在烟酒店看店了。”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为什么不叫我?”
昭明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时候我给人搬货,腿上还有伤,你从店里出来,骑车去送烟,我跟了你两条街。”
我的胸口堵了一下。
“然后呢?”
“你回头了。”
“我没看见你。”
“我躲了。”
房间里的钟又响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桌面,想骂昭明远,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昭明远不是没有回来过,只是没有胆子走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