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跟着陈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寒渊城平民区弯弯曲曲的巷道里。
两旁是低矮破旧的房屋,空气中混杂着霉味,污水味和各种廉价食物的气味,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
最终,他们在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平房前停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家具寥寥无几,且都十分破旧。
两张简陋的木床靠墙放着,陈大的父母就躺在上面,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眼神浑浊,显然已被伤病折磨了许久。
陈大母亲听到动静,努力睁开浑浊的双眼,模糊的视线落在林峙身上。
她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抬起颤抖的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激动:“是……是二郎回来了吗?娘……娘就知道……你会回来看娘的……”
陈大鼻子一酸,赶紧上前扶住母亲,声音哽咽地解释:“娘,不是二郎,是贵客,是圣女派来的贵客林兄弟来看您了。”
林峙看着这一幕,心中触动。
他没有辩解,而是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握住老人那只枯瘦冰凉的手,放柔了声音应道:“老人家,是我,我来看您了。”
老人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只是紧紧抓着林峙的手,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喃喃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等安抚好老人,陈大找出一套半旧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服给林峙换上。
两人准备出门去万象殿报到。
走在杂乱的小巷里,林峙忍不住问道:“陈大哥,伯父伯母这伤……是怎么回事?”
陈大闻言,脸色黯淡下来,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开始讲述:“唉,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爹娘还在坊市摆个小摊,勉强糊口。有一天,不小心……不小心冲撞了一位寒渊殿执事大人的车驾。”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压抑的痛苦:“那位大人二话不说,叫手下人上来就把我爹娘打得半死……还落下了残疾,至今卧床不起。这还不算完,他们还要赶尽杀绝,说我们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
林峙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
陈大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一丝感激的光:“就在我们一家快要没活路的时候,是雪玉圣女殿下恰巧路过。她看到我爹娘的惨状,心生怜悯,就对那位执事说了一句:‘既已惩戒,何必再造杀孽。’就这一句话,保下了我爹娘的性命,也保住了我们这个家。”
他转头看向林峙,语气真诚:“林兄弟,圣女殿下对我们陈家恩同再造!所以只要是殿下吩咐的事,我陈大拼了命也要办好!”
林峙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家人的命运,竟如此轻易地被权贵的一念所左右,险些破碎,又因另一念而得以存续。
这世道,底层人的命,真是太轻了。
他默默记下,决定日后力所能及地帮衬一些。
到了万象殿侧门的杂役管事处,陈大熟络地跟管事打了招呼,为林峙,此时已化名为陈二,办理了临时杂役的腰牌,领了一套灰色的粗布工服。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工匠,对即将举办千珍宴的各个展台进行最后的修缮、清洁和布置任务。
这正合林峙心意。
进入万象殿后,林峙一边勤恳地干活,搬抬木料、擦拭灰尘、传递工具,一边悄无声息地观察着整个大殿的布局。
一楼叫百艺广场,最是开阔,人声鼎沸。
这里将来会陈列北洲各宗门和部落进献的特产,琳琅满目,但多是些品级较低的丹药、符箓、矿石、灵植和常见的妖兽材料。
东西很多,价值却普通,守卫也相对松散,只是巡逻的弟子多一些。
二楼叫珍品回廊,则安静许多,装饰也精致了。
这里展出的是较为稀有的功法秘籍拓印本、精品法器和灵宝,还有一些有年头或有来历的古物。
每件展品都有独立的玻璃展柜,闪着淡淡的防护禁制光芒。
守卫明显加强了,有专门的弟子守在关键位置。
林峙最关心的是三楼奇珍异宝轩。
这里需要特殊的许可才能进入工作。
凭借陈大的关系和自己的机灵,好说歹说拉拢了负责的管事,给林峙争取到了几次进入三楼做清洁的机会。
这里空间不大,但光线柔和,气氛肃穆,戒备极其森严。每一个展品都笼罩在独立的强大禁制光罩里。
他的目标——冰魄玉心莲,就在三楼东侧靠窗的一个独立展台上。
那展台本身就是用万年寒玉雕琢而成,散发着丝丝寒气,与玉心莲的属性相得益彰。
林峙假装擦拭附近的栏杆和地面,仔细观察。仅凭肉眼,那淡蓝色的禁制光罩完美无瑕,能量波动稳定而强大,寻常手法根本破不了这禁制的防御。
但他没有放弃,借着一次弯腰擦拭展台底座的机会,指尖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悄然探出,如蜻蜓点水般触碰了一下光罩的能量流。
就在那一瞬间,他强大的神识和阵法造诣,捕捉到了反馈——在那能量衔接的节点处,果然存在一个因材质老化而导致的极其短暂的周期性滞涩!
这个间隙一闪即逝,但对于高手而言,或许是可以利用的关键破绽!
他不动声色,默默记下了从三楼到各层楼梯、通道、通风口,以及最终通往殿外的最便捷路径。
心中快速构思,盗取之时,必须精确计算并抓住那个能量波动的间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同时还要设法短暂干扰或屏蔽警报的传递。
行动必须快、准、狠,不能有丝毫拖沓。
干完活回到陈大家,陈大特意将家里唯一一间稍好些的房间收拾出来给林峙住。
虽然依旧是土炕、旧桌椅和粗布被褥,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林峙真诚地道谢,毫不嫌弃地住了下来。
看见陈大父母那病痛的模样,林峙心中不忍,在陈大熬的药液中偷偷加入了一些能滋补身体的丹药粉末。
此后每日,早早的林峙和陈大一同去万象殿上工。
他干活卖力,话也不多,渐渐融入了杂役群体。
半个月后的一个中午,杂役们照例在工地角落休息,啃着自带的干粮。
几个相熟的杂役凑在一起,弄来一口黑乎乎的铁锅,打算开个小灶改善伙食。
他们煮了一锅杂烩汤,里面是廉价的黄牙米、几根干瘪发蔫的枯藤菜和少许硬邦邦的咸肉干。
煮法简单粗暴,就是加水乱炖,味道寡淡,只有一股沉闷的熟食味。
林峙尝了一口,随口说道:
“这枯藤菜直接下水煮,涩味全进到汤里,可惜了。要是先用少许兽油在锅里煸炒一下,把它的香气逼出来,再加水煮米,等米快熟了,最后放菜和肉,出锅前撒点这个……”
他说着,从随身那个看起来普通的储物袋里掏出几个小瓶子,里面是他自己配制的简单调料,有磨碎的烈阳椒粉,还有去腥增香的香草末。
杂役们将信将疑,但看林峙说得头头是道,便按他说的尝试。
当枯藤菜段遇到滚热的兽油,发出“刺啦”一声响,一股独特的焦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瞬间爆开,弥漫在空气中!
再加入水、黄牙米和调料,盖上锅盖焖煮。
不一会儿,锅盖边缘冒出腾腾热气,诱人的香味越来越浓。
揭开锅盖,一锅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杂烩焖饭”呈现在眼前。
米粒吸饱了油脂和菜汤,变得饱满油润,咸肉干炖得软糯,枯藤菜的涩味尽去,只留下独特的清香,混合着辣椒粉带来的微微刺激,令人食指大动。
这前所未有的香味,立刻引来了周围其他杂役的围观,大家啧啧称奇,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最后分给众人吃,一个个像饿死鬼一般狼吞虎咽。
林峙见状,索性找来一口更大的锅,又添了些米和菜,煮了满满一大锅,再分给众人。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对“陈二”这个沉默寡言的同伴顿时刮目相看。
就在众人喧闹吃喝之际,万象殿边缘,一个身影被这异常的香气吸引,鬼鬼祟祟地溜达到了这个相对偏僻的休息角落。
来人看着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十分俊秀,肤色白皙,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充满了好奇和天真。
他穿着一身料子极好,剪裁合体的蓝色锦袍,但袍子似乎被故意弄旧了些,还蹭了点灰,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周身气息收敛,看起来像个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玩的富家小公子。
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锅,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
他凑近几步,先是习惯性地想摆出架势,开口时却意识到要隐藏身份,赶紧把语气放低,试图显得客气,但听起来还是有些生硬别扭,他小声问道:
“那个……尔等……不,我是说,你们这吃食,闻着甚是美味啊!能……能否分我尝一些?”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还带着一丝生怕被拒绝的紧张。
林峙好奇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