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矶老祖的身影不见之后,只剩下林峙和寒岩两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令人心悸的强者气息波动。
寒岩率先从极度的震撼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林峙时,目光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客气:
“林小友……你……你究竟是如何与玄矶老祖这般通天彻地的存在扯上关系的?”
林峙面色平静,仿佛刚才经历的只是寻常小事,坦然答道:“在万卷楼当差时,他常来寻书看,我便找了些有趣的话本给他,一来二去便熟了。”
寒岩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纷呈,懊悔、惊讶、无奈交织在一起。
他用力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玄矶老祖……竟还有这般喜好!早知如此,当年我寒家若能投其所好,广搜天下奇闻异志献上,或许……唉!真是错过天大的机缘!”
林峙心中哭笑不得。
人人都以为大能修士应该大彻大悟,行于九天之上,不顾人间烟火,但谁曾想,玄矶老祖这般的化神大能,居然就像个老顽童一般。
爱好还是这般的朴素……
寒岩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话说完没多久,便将这股懊恼甩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握紧拳头道:“不过,今日能得老祖亲口承诺保持中立,对我等而言,已是泼天大喜!对付苍尘那叛徒,我们的胜算凭空又多了一分!”
他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
林峙却没有他那么乐观,沉吟片刻,问道:“但老祖提及,苍尘可能勾结域外天魔……此事,寒前辈如何看待?可能性有多大?”
寒岩闻言,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还带着点自得:
“林小友,你有所不知。那域外天魔之说,在我北洲更像是上古神话,虚无缥缈。我寒家坐拥地底魔气源头上千年,历代先祖穷尽心力研究,留下的无数典籍中,都将其描述为一处死地——一处远古战场遗留下的纯粹能量源,并无任何迹象表明其背后存在着能够沟通的活物。”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嘲弄。
“若真能轻易联系上天魔,我寒家先祖们又何必苦苦钻研那损人损己的《幽冥引渡诀》,牺牲一代代族人?早就一步登天,称霸北洲了!所以,老夫敢断定,老祖所言,更多是一种基于最坏情况的警示。苍尘那叛徒,定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了某种能够直接炼化魔气的邪门功法罢了!”
林峙沉默了下来,没有反驳,但心中却有波澜起伏。
他不由地想起玄水宫地底那幽深的遗迹,那些描绘着恐怖存在的古老壁画,还有那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裔族干尸……
这些线索都清晰地表明,魔族的存在绝非空穴来风,甚至可能离他们并不遥远。
只是,他目前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将这一切与苍尘直接联系起来。
他按下心中疑虑,顺着寒岩的话说道:“但愿如前辈所言。若苍尘只是得了际遇,反倒简单。眼下最紧迫的,是千珍宴。我的首要目标,是拿到冰魄玉心莲。至于苍尘此人,就有劳前辈多费心,仔细探寻其功法弱点,早作谋划。”
寒岩斗志昂扬,用力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我定要寻出一记绝杀阵法,届时必叫苍尘那叛徒伏诛当场!”
林峙看着寒岩重燃热血的样子,心中暗暗思忖:这老头报仇心切,心思似乎不够缜密,未必完全靠谱。
但转念一想,自己当前目标明确,并没过多心思去研究苍尘,由他在暂时吸引苍尘的注意力,牵制其部分精力,对自己暗中行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林峙拱手道:“既如此,晚辈先返回万卷楼,以免离开太久,惹人疑心。”
寒岩点头应允,二人随即分别,身影消失在荒芜的城郊。
林峙独自回到万卷楼,刚踏进门,就看见张管事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周围围着一圈束手无策的杂役,王胖子在一旁搓着手干着急。
“这可咋办啊?都一天了,愣是叫不醒!”王胖子看见林峙,像是看到了主心骨,连忙来问。
林峙心中明了,这定然是玄矶老祖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所致,寻常方法怕是无效。
他表面却故作轻松,走上前看了看,提议道:“总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试试给他几巴掌?说不定疼痛能刺激一下,就醒了呢?”
他这话一出,几个平日没少受张管事欺压的杂役顿时眼睛一亮,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美其名曰帮忙唤醒,实则手下毫不留情,巴掌抡得呼呼生风,清脆的响声在楼内回荡。
“啪!啪!啪!”
在一番高强度的物理刺激下,张管事被打得脸颊红肿,终于“哎哟”一声,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着围拢的众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林峙懒得理会他的懵懂,径自离开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如同一个真正的普通杂役,在万卷楼里扫地、擦架、整理书籍,度过了异常平静的三天。
然而,他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因为距离千珍宴召开,只剩下两个半月了。
第四天上午,雪灵儿再次驾临万卷楼。
她依旧是一身雪白宫装,气质清冷,径直走向志怪阁,然后头也不回地吩咐:“林石,上来伺候。”
林峙心知有事,应了一声,快步跟上二楼。
关上房门,雪灵儿也不废话,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质令牌和一份身份文牒,递给林峙:
“喏,给你办好了。这是万象殿的临时通行证,以后你就用‘陈二’这个身份。”
林峙接过,好奇问道:“陈二?”
雪灵儿解释道:“对。有个叫陈大的,是我早年救下的一个散修,为人老实可靠,现在就在万象殿做临时杂役。你扮作他失散多年、前来投奔寻活的弟弟‘陈二’,跟着他进去,不会有人怀疑。”
林峙看着手中的令牌和文牒,入手微凉,制作得颇为精细。
他想了想,问:“多谢圣女。只是……我若去了万象殿,这万卷楼的差事怎么办?张管事那边……”
雪灵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这还不简单?跟我来!”
她直接带着林峙下楼,找到刚刚伤愈,正蔫头耷脑的张管事。
张管事一见雪灵儿,立刻吓得一个激灵,毕恭毕敬地行礼。
雪灵儿居高临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张管事,我看这林石做事还算伶俐,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听候差遣了。他随时可能外出,你不必过问,也无需再给他安排其他活计。明白了吗?”
张管事哪里敢有半点异议,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圣女殿下能看上他,是他天大的福气!小的明白,绝不敢多事!”
他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甚至对林峙的态度都有了巨大转变。
林峙却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内心疯狂吐槽:
跟在她身边听候差遣?
这说辞怎么听着这么怪?
感觉自己像个被贵女挑中的面首似的……
雪灵儿却不管他如何想,见事情办妥,转身便走,见林峙还愣着,催促道:“还愣着干嘛?走啊!”
林峙无奈,只好在一众杂役或羡慕、或好奇、或带着几分暧昧揣测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跟上雪灵儿的步伐。
万卷楼外,停着一架装饰雅致的车驾,旁边侍立着几名容貌秀丽的侍女。
林峙跟着雪灵儿,却不敢上车,毕竟在外界眼里,只是只是一个杂役,怎么能和圣女同乘?
雪灵儿看他那自觉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
林峙跟着车驾,和几个侍女一同小跑,能明显感觉到那她们投来的好奇目光。
她们窃窃私语,声音虽小,却足以让耳力过人的林峙听清。
“圣女怎么突然带个男杂役出来?”
“模样生得倒是挺周正,身子骨看起来也结实……”
“嘻嘻,不会是圣女殿下体恤咱们,给姐妹们找的解闷儿的人吧?”
林峙听得一阵无语,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对这“面首”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车驾行至一个相对僻静的路口停下。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个衣着朴素的青年立刻快步上前,对着车驾恭敬行礼:“小人恭迎圣女殿下。”
雪灵儿掀开车帘,对林峙示意道:“他就是陈大,你跟他去就行。具体如何安排,他会告诉你。”
林峙道了声谢,与陈大站在一起。
雪灵儿的车驾随即离去,那几名侍女还扭过头来,对着林峙指指点点,目光中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调侃。
林峙无语。
待车驾远去,陈大谨慎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才压低声音对林峙说道:“您就是林……林兄弟吧?圣女吩咐的事,小人已经知晓了。”
林峙抱拳,客气地说:“正是在下。此次进入万象殿,要多劳烦陈大哥了。”
陈大连忙摆手,态度恭敬中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不敢当!不敢当!圣女对我们陈家恩重如山,她交代的事,我们必定竭尽全力办好!林兄弟请随我来,先到寒舍换身合宜的衣物,稍作休息,我再带您去万象殿报到。”
林峙点头,不再多言,跟着陈大,走进了寒渊城那一片鱼龙混杂、巷道纵横的平民区。